良久,这对彼此愧疚的兄弟二人平静下来。
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怀安扶起紧抱自己大腿不放的孟仲秋,打量着对方哭红肿的双眼,头一次以大哥的身份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仲秋,不哭了!”
孟仲秋无措的抿起嘴唇。
眼前温馨的一幕曾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好似身临其境,可当梦醒之际,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经常大半夜哭的晕厥过去。
终于愿望成真,他又害怕了,害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情仅仅是昙花一现。
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就听怀安率先开口:“放心吧,仲秋,我既已承认自己的身份,那就不会再逃避。”
男人又恢复那副淡然模样,甚至比过往的淡然还要冷静许多。
孟仲秋嗯了一声。
他从不怀疑大哥的话,就像小时候吵闹着要天上的星星,整个孟府上下都觉得这是一件荒谬至极的事情,唯独当时年仅八岁的怀安拍着胸脯说包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在夏夜抓了一晚上的萤火虫。
孟仲秋永远记得那天清晨,大哥兴冲冲的跑进屋子,用黑布遮住全部窗户,当所有萤火虫飞出密封袋的那一刻,自己仿佛置身星河当中。
同样忘不了的还有大哥那天的笑容,一张稚嫩的脸庞经毒虫叮咬后变得面目全非,看见自己笑的开心,大哥也跟着露出笑容,中途扯到伤口,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怀安拍了拍失神的弟弟,“仲秋,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额...大哥,你说什么?”孟仲秋回神问道。
“今香城陷入困局,我孟家承了当地百姓五百年的情,有责任守护这方净土。”怀安回答道。
孟仲秋收敛情绪,正色道:“大哥,你方才说有办法炼制天下第一香,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怀安说了句不急,问了一个问题,“还记得香道大会第三场比试嘛,当时我用融血的方法炼制龙涎香。”
“记得啊,当时弟弟惊为天人!”想起那天,孟仲秋记忆犹新,“此方法炼制的龙涎香较之平时的龙涎香品质更胜一筹。”
“听你的意思,曾私下使用过这种方法。”怀安目光如炬的盯着孟仲秋。
孟仲秋心头咯噔一下,整个人宛如被看穿,急忙解释道:“大哥,您千万不要误会,仲秋并非有意偷师,仲秋只是...只是...”
男人的解释苍白无力。
正如怀安所言,他的确使用过此种方法制香。
按照惯例,凡香道大会冠军,皆可研读孟无偏留下的香经。
孟仲秋也不例外,得到香经那一日,他就发现原来天下第一香就是龙涎香,准确来说是龙涎香的香方外加一幅黑红二色的阴阳双鱼图,后者正好对应下三街六十五幅铁制阴阳双鱼图。
之后陆寻坦白告诉他,说那晚留下的精血相融香物大成八个大字恰恰来源于最后一幅铁制阴阳双鱼图,用来补全天下第一香香方。
这才有了孟仲秋学着怀安的方法炼制天下第一香。
可惜的是,这种方法炼制的天下第一香仅仅只比龙涎香品质高一层而已,甚至接触空气时间长了效果就会打回原形,这也是当初黄贤为何会在决赛把票投给孟仲秋的原因。
此法炼制的香,远远达不到历史所记载的天下第一香的效果。
“我没有责怪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的制香技艺可是更上一层楼?”怀安问道。
孟仲秋无比认真的点点头。
那日见识到怀安的制香手法,临阵偷师的孟仲秋大受感悟,事后本就登峰造极的制香技艺也有所突破。
换句话说,放眼整个天下,若论香术,无人可出其右,即便悟道而归的怀安也不是对手。
“这下终于满足炼制天下第一香的要求了。”怀安笑道。
“满足要求?”孟仲秋大为不解,“大哥,你说话怎么云里雾里的,都给我听糊涂了。”
“现在要求已经满足,关键问题在于制香还差一味最重要的香料。”怀安自顾自的说道。
“大哥,缺哪种香料,我这就让二叔找来。”孟仲秋拔腿就往香堂外跑。
怀安叫住了他,说了句香料就在香堂,便在对方疑惑的神情中缓缓闭上双眼。
这一刻,孟仲秋只感觉大哥处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那是他无法理解的香道境界。
紧接着,怀安喊了一声出来。
刹那间,香堂黑雾弥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果真现出身形。
孟仲秋一眼认出老者,惊讶的喊道:“香老,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香老老神在在的说道。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怎么一直找不到你。”自那晚熏乘山顶自杀失败,孟仲秋将近半个月时间未曾见过香老,可把他给担心坏了。
这位老人来历神秘而且神通广大,多年前曾亲眼见到他一言唤来风雨雷电,轻松解决西南之地的大旱。
十五年的陪伴,二人关系匪浅。
而今见到他现身,孟仲秋松了口气,意识到接下来要制香,又劝他先行离开。
突然,一旁的怀安说道:“仲秋,是我唤来的香老!”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相识以来,全城百姓无一人能察觉香老行迹,孟仲秋历来认为这个世上只有自己才能发现香老存在。
他扭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怀安:“大哥,你...你能看到香老?”
“伯阳,好久不见啊。”香老笑眯眯的开口,视线对上怀安。
“别来无恙,香老。”怀安行了一礼。
孟仲秋来回扫视二人,听语气他们早就相识。
香老上下打量怀安,满意的啧啧出声,“甚好,看来孟无偏那番话没有白说。”
怀安明白,香老指的是先祖在梦中的提点,此举助他香道大成。
“记得孟信曾和仲秋有过一段对话,他说水利万物而不争,说伯阳你是水,是江水、是湖水、是溪水......现在看来,那小鬼头还是一知半解,香道境界距你差远了哦。”香老笑道。
怀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回答道:“其实父亲说的也不全错,我确实是水,是江水、湖水、溪水......是任何一种水。可不管再怎么变换无形,兜兜转转我更是水本身。”
“说的不错!”香老频频点头,“如今你和仲秋,一个香道大成,一个香术大成。两相结合,确实可以炼制天下第一香了。”
二人的对话简洁明了,偏偏孟仲秋就是听不明白,“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香堂外,寒风骤起。
香老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接着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划伤自己的胸膛,取出一滴血放入盛放香料的碟子里,没留下只言片语就消失不见。
“哥,香老这是什么意思?”孟仲秋端着碟子,碗里的血呈现极致的黑色。
怀安思绪又回到梦里。
那个晚上,先祖孟无偏炼制天下第一香。
在龙涎香即将成香的那一刻,不知是怀安眼花还是梦境过于离奇,他竟然看到先祖的身体里飘出一个中年身影。
那道身影不是别人。
正是香老。
梦中的香老也如刚才那般取出一滴心头血,混合先祖的心头血,一起熔炼至龙涎香内。
历经一天一夜,这才成就了天下第一香。
怀安接过小碟子:“这就是我们所缺的最后一味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