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还需要一个人帮忙。”怀安又提出一个条件。
“让我来。”随后赶来的孟信自告奋勇。
同为制香师,浸淫香道数十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炼制天下第一香的困难程度。
“不,我要他!”怀安毫不犹豫的指向孟信身后。
在大家的注视下,孟仲秋指着自己,“我?”
怀安重重点头,抓住孟仲秋的手下了城墙,二人直奔孟府香堂而去。
海笑眼神忽明忽暗,盯着左边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说道:“陆寻,你有没有发现怀安变了许多?”
“我感觉他整个人轻松不少,似乎放下了一些东西。”陆寻也有相同的感受。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三镇节度使那家伙脑子别抽抽就行。”霍学现在不求别的,只求三镇节度使按照现有频率攻城,否则多来几次冲锋,别说坚守一天一夜了,就是半天也不一定能守得下来。
毕竟在场的几位修行者皆因果缠身。
自身都是难保!
孟府香堂,怀安进入前严令管家孟伯,说是无论接下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管家孟伯在孟家待了大半辈子,敢用命令口吻跟他说话只有三人,也就是孟家三位家主,连少爷孟仲秋也不会这般行事。
怀安那自然而然的口气好似把自己当成了孟家主人。
孟伯心生不满,看在孟仲秋的份上,勉强点头答应了。
一进入香堂,怀安二话不说直奔香料柜。
沉香半两,栈香半两,檀香半两,白芨二钱半......
作为香道世家之首,孟家底蕴深厚堪称王朝之最,一整面香料柜共有香料上千,凡市面上有的这里都有,凡市面上没有的这里还是有。
后方,孟仲秋安静注视着男人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从父亲对怀安的态度,以及怀安对孟伯的语气,他本就心生疑虑。
再到如今,面对一整面香料柜,怀安拿取香料的动作完全是不假思索,没有常年生活在孟府,不可能对香料排布如此熟悉。
一道停留在记忆中的少年身影浮现脑海,孟仲秋克制不住心绪,不由自主的喊道:“大...大哥。”
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哥,导致怀安身子一僵,拿取香料的手掌顿在半空。
男人这一细微动作瞒不过孟仲秋的眼睛,种种迹象表明他就是孟伯阳,而且与怀安相识以来,孟仲秋总能在怀安身上体会到亲人的温暖,男人一言一行都像是哥哥照顾弟弟。
就像那夜醉酒,迷迷糊糊间梦到大哥给自己喂醒酒汤,醒来后发现是一场梦。
如今他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一场梦。
怀安就是他失踪多年的大哥。
对于当年那件事,孟仲秋心头一直有根刺,要不是他贪玩胡闹,又怎会害的大哥掉入银江生死不明。
十五年过去,那份愧疚不仅没有减轻丝毫,反而因为日复一日的思念而厚厚沉淀在心底,直至今日彻底爆发。
孟仲秋再难忍心头悲伤,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行来到怀安身后,声嘶力竭的重复着大哥二字。
怀安紧咬下唇,喉头不断翻滚。
其实男人心里明白,就当年那件事而言,孟仲秋其实也是受害者。
而且十五年流落在外,他从未有一天想过重回孟家,这次来香城参加香道大会,距离孟府一步之遥,同样不曾生出相认的念头。
原因很简单。
男人一直有恨。
恨孟仲秋,恨孟信,更恨整个孟家。
生活在香道世家,没有制香天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活着的每一日都仿佛在提醒自己是个忘本之人,再加上还有个天赋异禀的弟弟做比较,那种挫败感、自卑感、失落感、无力感,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少年的心理防线。
落水一事的确是个意外,但站在怀安的角度,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与其浑浑噩噩的活着,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可惜随冰冷的江水飘去百里,当年的男孩竟奇迹般生还,之后十五年时间里游历大江南北。
日子是艰苦了点,同样也逍遥快活。
原以为此乃上天赋予其新生。
谁曾想在此过程中,男人的制香技艺不知不觉中突飞猛进,到头来才发现,他此生都离不开一个香字,也一直在与香字较劲。
制香是如此,回香城是如此,参加香道大会亦是如此。
香字早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魔。
后来事情迎来转机,三天的梦境中,怀安见到了孟家先祖孟无偏。
二人探究何为自然,何为道。
天道自然,因果循环,万事皆在规律内。
从始至终,怀安恨得只有他自己,也一直在与自己较劲。
那一刻,男人大彻大悟。
他的心魔也是他的道。
随着孟仲秋一声声呼喊,大哥两个字宛如一把重锤,一下下狠狠击中男人心底的柔软。
自己都可与自己和解,天下无有不可和解之事。
香堂内,怀安转过身,揉了揉男人的脑袋,柔声说道:“仲秋,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一句受苦,孟仲秋泣不成声。
香堂外,偷听兄弟二人对话的孟信老泪纵横。
没有打扰他们。
独自一人隐入花园的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