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昏迷时光中,怀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来到五百年前的香城。
那是一个夜晚,当时的香城和此时的香城大同小异,都面临大军围困。
夜色如墨,笼罩危城。
血月躲在浓云之后,只剩一点冷光洒下。
城下旌旗飘扬,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营地火堆连成一片,上千士兵席地而坐,酒酣划拳声不绝于耳,另有源源不断的烤肉香气飘向远处。
城头上,守城百姓饥肠辘辘,因城内青壮男子战死大半,老弱妇孺被迫上阵,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的脸蛋沾满血污,各自紧握手中农具看不清悲喜。
画面一转,怀安跟随梦境来到孟府。
五百年前的孟府远不如目前来的宏伟,只有区区十余间茅草房屋,居中一间占地面积最广,修建的也最豪华,屋顶用的是瓦片。
依稀能分辨出此为初代孟府香堂。
香堂内灯火通明,纸糊的窗户上倒映着一个男人的影子。
从身形来看,男人约莫中年左右,留着一把躺到胸口的长须。
夜已深,男人正在屋内来回踱步,步伐混乱急促,时而摇头叹息,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自嘲苦笑......
如此反复上百次,中年男人顿住脚步,狠狠一甩长袖,走向侧边的香料柜。
这一次,中年男人没有犹豫,脚步沉稳有力。
想来经过深思熟虑,他已经做好最终的打算。
整整一天一夜,中年男人都在香堂内制香,香物炼制成功的那一刻,一股不似凡间存在的诡异香味飘荡香城上空,远在城墙上的全体百姓闻之精神一振。
第二日清晨,中年男人再三劝说城下将军无果,含泪点燃此香物。
香物有奇效,香城百姓变得力大无穷,双眼通红的杀向城下大军,个个以一敌百不落下风。
同时也有弊端,全员失去理智,一群老实巴交的村野之人,杀人好似宰鸡屠狗般简单。
这一仗极其惨烈,怀安身为局外人都不忍直视。
最终,香城百姓赢下此次战役,换来一段长达五百年的安稳日子。
不巧的是,事后那位保卫香城的头等功臣病倒了。
一病数月,中年男人瘦成皮包骨,认不出原本模样,满头青丝化为白发,整个人也变得神神叨叨,口中一直喊着有违天和四个字,就连医香双修的族人也对此束手无策。
不久,家族召开紧急会议,据一名族中长老所言,中年男人寿元所剩无几,商量着准备后事,为其风光大葬。
中年男人临死前,孟府正寝内外跪满了香城百姓,仅存的数百人心生悲凉掩面哭泣。
或许世间真有回光返照一说,在某位男子踏入孟府内院的时候,中年男人顷刻间容光焕发,于病榻上直直的坐起身子,视线死死盯着人群末尾。
那里站着的正是怀安。
怀安此刻已经猜出中年男人身份,欲要下跪行大礼参拜,谁知中年男人一个箭步走来,抓住他的手出了孟府大门。
两人在梦中腾云驾雾,翱翔于九天之上,身下是十万大山以及穿山而过的银江。
朝暮更替,岁月匆忙。
时光荏苒,一瞬揽尽四季。
中年男人手抚长须,踏足云端之上,一指脚下极速变幻的人间,问怀安看到了什么。
怀安说看到了四季之景。
中年男人丰神俊朗,极富儒雅之姿,含笑点点头又摇摇头。
怀安说看到了岁月更替。
中年男人单手负于身后,另一手轻拍怀安肩膀,说了句不急慢慢想。
怀安又一连给出数个答案,中年始终含笑不语。
最终,没了办法的怀安只能对着中年男人行礼,说了一句求先祖赐教。
中年男人大手一挥,怀安只身闯入四季幻境当中。
风携春信、雨落夏声、叶染秋霜、雪覆冬程。
四季轮转,循环往复。
怀安心中有感,不由自主的说了两个字。
自然。
中年男人点头微笑。
说的确是自然。
更是道。
说罢,画面一转。
怀安回到孟府之中,中年男人又重回病榻之上。
后者眼含期许的说了声孩子回去吧,昏迷数日的怀安终于苏醒过来。
香城城墙上,先前那句“我有办法退敌”便是出自怀安之口,声音之大全场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守城军士愕然,行军打仗可不是儿戏,最怕外行指挥内行,大家只当怀安大病初愈神志不清,不少人劝他回去休息。
唯独陆寻开口道:“怀先生有何办法?”
怀安只说了五个字。
天下第一香!
“是啊,这不还有天下第一香嘛!”霍学一拍脑门,差点把此事给忘了。
想当年孟无偏就是依靠此香打败一支人数高达千人的正规军。
“那又怎样,你有办法炼制天下第一香吗?”海笑适时的泼了一盆冷水。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方法,但问题在于天下第一香自诞生以来,成功炼制的唯有孟无偏一人。
世人皆传孟仲秋天赋异禀,观其制香手法,似是孟无偏转世,就连他这几日私下和陆寻交谈的时候,二人也是有此猜想。
偏偏大道无情,转世之人不存前世记忆。
孟仲秋恢复嗅觉已有数日时间,期间也试着参悟精血相融香物大成,后回顾怀安在大会上的示范,也只能炼制品质高一层次的龙涎香,而非天下第一香。
“我有办法炼制天下第一香!”怀安再一次语出惊人。
“你有办法?”海笑上下打量一番怀安,语气里有着浓浓的怀疑,那可是连疑似孟无偏的转世之人都未能成功炼制的神奇香物。
“不错。”怀安笃定的点点头。
墙头,陆寻拉走海笑,二人私底下聊起来。
最终得出一个结果。
死马当活马医。
目前三公主那边,最晚还要两到三日时间才能搬来救兵,与其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倒不如让怀安试一试。
万一炼制出天下第一香,香城之危顷刻化解。
“怀先生,有劳您了。”陆寻对着怀安作揖。
这下守城士兵都听明白了,天下第一香并非凡俗之物,有超乎想象的功效,连大高手海公公都承认了,大家纷纷学着陆寻的样子作揖。
怀安同样作揖回礼,当着全体守城将士的面,一揖到底,“一天一夜,请各位再坚守一天一夜,拜托了!”
闻言,全场寂静。
不怪如此郑重,男人的言外之意就是让大家用命给他争取时间。
这是一个多么残忍的请求。
大军压境,自己的生死都无法保证,又何谈其他。
原以为等来的会是类似于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诛心言论,实际上却是良字营老兵和下三街猎户的哈哈大笑。
“操,老子以为多大的事呢,竟逼得怀先生赤脚前来叮嘱,原来就这点小事啊。”
“是这个理,制香俺是外行,打仗俺是内行,此事交给俺们这群大老粗就行。”
“请怀先生放心,不就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嘛,保证没有问题。哥儿几个说是不是啊。”
“不错,城破了有孟府,孟府破了还有香堂,只要时间没到,某绝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您制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