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城受困,连日来遭遇大小战斗不下十次,面对来势汹汹的曳落河骑军,由良字营二百军士和下三街三百猎户组成的守军明显招架不住。
这还是有陆寻等人协防作为前提,否则这座西南之地的孤城早就遭铁蹄践踏。
不久前,守军才击退一波来犯之敌,现下正进行休整。
城墙上来往的多为药铺医馆中人。
和平时期,最常见的是伤寒感冒,严重点的无非就是跌打损伤。
还是头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情况。
入眼尽是残垣断壁,干污暗沉的血迹铺满走道,各个角落躺着身绑白色绷带的士兵,随处可闻草药告急的喊声。
北风呼啸而过,只能用凄凉二字形容墙头。
见到这一幕,不少医馆学徒无声的抽泣起来。
“小公子,你生得眉清目秀,咋哭起来这么难看?”城道上,一名良字营老兵靠着石阶,皱着单边眉头说道。
先前战斗中,他被流矢射中左眼,心中闷闷不乐的同时,偏偏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小学徒还哭个没完没了。
“将...将军莫怪,在下......”那名医馆小学徒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瞎眼士兵放声大笑,转头和同僚吹嘘道:“听到没,什么狗屁的独眼龙,人家小公子称呼俺为将军呢。”
接着又对小学徒说道:“来来来,再多喊两声将军听听!”
周围歪七扭八躺着的士兵好不容易找到乐子,纷纷揶揄起来,说这瞎眼士兵不要脸,净欺负人家小学徒涉世未深,还笑他以后射箭的时候得多长个心眼儿。
瞎眼士兵抄起脚下的头盔,砸向笑的最开心的一名老兵,那名老兵大腿中箭,走路一瘸一拐,根本躲不开急射而来的头盔,咣当被砸中了裤裆,原地蹦的老高。
瞎眼老兵得意的拍拍双手,称自己哪怕瞎了只眼,照样可以打中你的鸟。
一众侥幸活下来的老兵哈哈大笑。
小学徒包扎完毕准备离开,瞎眼老兵叫住了他,并从怀里掏出一盒蜜饯递给他,“来,小公子,这是本将军赏你的。”
小学徒连连摆手,称自己无功不受禄。
瞎眼士兵也不废话,直接塞进小学徒的手中,“小公子,你长的好看,要是能多笑笑那就更好看了,俺们这些只会舞刀弄枪的匹夫一开心,说不定还能再多杀几个敌人。”
而瞧见那盒蜜饯,上一秒还大笑着的老兵们都沉默了,各自眼中有着水雾升腾。
瞎眼士兵年龄大了,原本月末就可以退伍回家,这盒蜜饯是他特地买来带回去给孩子的。
听他说,他家儿子今年十四岁,长得身强力壮,而且乖巧懂事,日常照顾年迈的爷爷奶奶,还会给务农回来的母亲捏肩捶背。
为此,瞎眼士兵常常感叹老天对自己不薄,说这次回去后得给孩子说门亲事。
可惜啊,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瞎眼老兵回不去家了,其余老兵也回不去家了。
短短三日时间,守军伤亡惨重,人数锐减三分之一。
这些老兵心知肚明,敌军再来几次冲锋,他们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小学徒死死捏着那盒蜜饯,想起从前在街头巷尾见到这群大老粗,每每都要躲得远远的。
以往可是听说了,这群军营大老粗整年没有女人滋润,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最喜欢调戏长得唇红齿白的小男人。
而这几日下来,他也确实见识到他们的无良,说出来的荤话让他一度听不下去。
军营里全是大老爷们,最不缺的就是荤话,越粗俗越好。
就在昨日,一名总把娘儿们胸脯挂在嘴边的高大士兵还对他说,只要这次大难不死,保准请他去香城最大的青楼喝花酒。
不过今天一早,那名老兵被迫失信于人,为救同袍身中七箭,死前还握着小学徒的手说:“小公子,先走一步了,下辈子有缘再请你喝花酒。”
想到这里,小学徒泪如雨下,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盒子,取出一颗蜜饯吃下去。
有些事当下不做,或许是后天、或许是明天、或许下一秒就追悔不及。
小学徒大口大口的咀嚼蜜饯,咧嘴大笑道:“将军大人,您给的蜜饯真好吃。”
瞎眼士兵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儿子的身影,忍不住揉了揉小学徒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乖孩子快下去吧。
“将军,保重。”小学徒擦干净泪水,重重对他行了一礼,转身又对其余兵士行礼,“各位将军,请多保重。”
小学徒头也不回的跑下城墙,远远的还能听见一众老兵的大笑声,不一会儿墙头上响起嘹亮整齐的边塞歌谣。
曲辞慷慨悲凉,兼具雄健苍劲。
配合上老兵们沙哑的嗓音,很是振奋人心。
这个王朝兴武,开国皇帝年号武德,直接宣示“以武立德,以武兴邦。”
民间同样尚武,不少文人佩剑,游侠风气盛行。
早年间,小学徒立志要做一名行走江湖的游侠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今日才知何为大丈夫。
有血有泪,有悲有喜,有情有义。
城墙上,陆寻瞩目远眺,观察敌军动向。
“这都过去三天了,也不知三公主他们到哪儿了?”耳边回荡着苍凉磅礴的曲辞,迟迟收不到陈大妞传音的霍学不免有些担忧。
“此去剑南道大营两三百里,一来一回至少要七天时间。”海笑说道。
“七天!”霍学摇头苦笑,“我就怕等不到那一天啊。”
霍学说的是实话。
香城现今可有不少伤患,再这么封堵下去,医药跟不上,死亡人数增多,万一生出疫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到时用不着三镇节度使动手,香城就会不攻自破。
“还有,城中粮食也出现告急状态,再这么下去我怕会引起民变。”霍学继续说道。
眼下正值秋收时节,大片农田处于城外,百姓家中已无余粮食用。
“医药的事不用担心,城中那么多制香师,香道医道本为一家,可暂且用香料代替。粮食方面,我早就让孟信前去征粮了。”海笑说道。
“我听说了,那些世家大族一个个紧闭粮仓,皆言家中无多于粮食,孟信并非刘岩,斗不过他们的。”霍学说道。
海笑冷笑两声,“不开仓?砍了就是。生死存亡面前谁要是不顾大义,那我就亲自上门找他们说道说道。”
霍学竖起一根大拇指,“还是你够狠。”
“现在唯一的麻烦还是在三镇节度使身上,他是军中老手,比我们更懂迟则生变这个道理,最晚后天,他就要倾尽全力攻城。”陆寻收回远眺的视线。
“我坚信援军一定会提前赶到。”海笑也只能如此安慰众人。
咚咚咚......
城道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一人喊道:“我有办法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