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蕊春苑,一行天守者落座房内,外加海笑。
霍学和张止语对视一眼。
后者凭空变出银枪,由前者转交给海笑。
“这是天守白虎堂主炼制的法器,还请海公公收下,也算我们兄弟二人的一点绵薄之力。”
经过今晚一事,霍学对海笑的态度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城头下来时,对方气息虚浮,有心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天劫降临的前兆
放在以前,霍学可不会如此好心。
此人隶属升渊,这个神秘组织素来与清录不对付,百年间肆意截杀欲兽,重伤清录弟子无数,往大了说就是与大道正统的众生殿为敌。
身为众生殿门徒,霍学拎得清利害关系,即便清楚天守和清录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但那都是关起门来的家事,断不会为了个外人有损六大派同气连枝的情分。
今时不同往日,海笑引爆山石击溃敌军,救香城于危难之间,避免二十万百姓惨遭灭顶之灾。
大义面前,霍学都为之动容,以往曾认为升渊乃邪魔歪道,而今这份刻板印象就此打破。
“霍先生和张先生的好意咱家心领了。”海笑推回银枪,“非是咱家自视甚高,而是情况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说着话,海笑单掌一握,虚浮的气息沉稳下来,困住肉身的因果锁链根根崩断。
此举惹得霍学大为震撼,修行数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化去与自身境界相符的天劫,困难程度与先前一言喝退陈大妞的感通天劫可谓天差地别。
“霍先生,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海笑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缓缓开口。
“海公公,在下说话不中听,得罪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我承认您是无念境强者,可毕竟只是半步无念,远未达到与道齐平的境界。那万名骑兵虽说没有阵亡,但沾染的因果非同小可。照理来说,天降雷劫才算顺应大道,为何您能独善其身?”有一事霍学迟迟想不通。
两日中,海笑先是遭受三镇节度使的气运反噬,而后引爆山石逼银江之水倒灌,冥冥中沾染万名骑兵的因果。
作为一名修行者,不该犯的忌讳他都犯了,大道何故手下留情。。
“告诉你也无妨,自然是因为有它。”海笑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玉简,“此乃升渊首领所炼制,其中力量能保咱家三次不死。”
“原来是无念境强者炼制的灵妙玉简,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霍学想起一则传闻。
说是当初莫黄粱携众生殿四大派系高手围攻升渊九大先锋,以浮生神阵强行提升境界至半步无念,最后却被一神秘人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
事后有人推测,这位神秘人乃升渊的首领,观其出手的风姿,货真价实的无念境强者。
有此人炼制的玉简,难怪海笑在天劫面前有恃无恐。
“第一次是气运反噬,第二次是因果天劫,照这么说来,玉简还能再保你一次性命无忧。”陈大妞来了精神,“情况确实不算太坏,起码你还有机会好好修理他们一顿。就像你刚才说的,拳头大才是硬道理,下次非得把八千曳落河打怕才行。”
海笑摇摇头,“错了。”
“哪里错了?”陈大妞问道。
事实上,海笑掌心的那枚玉简已经黯淡无光,三次保命机会全都被消耗完毕。
当年有位御史大夫公开谏言皇帝缩减三公主封户,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三公主有效仿女帝的不臣之心。
海笑一怒之下灭其满门。
那场事故的发生,是海笑首次遭受因果天劫,不得已动用玉简之力化解。
海笑没有明说,陈大妞也没有追问,只是说道:“那接下来怎么办,城外可还有万名骑兵呢,说不定哪天就杀回来了,李副将和铁叔手下那五百人可不够看呐。而我们又都是修行中人,一旦出手必定会像今天这样引动天劫,自身都难保还怎么守卫香城。”
这说的都是大实话,也是在场修行者最为头疼的问题。
不出手,香城难逃一劫;出手,也仅仅是拖延一时。
“陆寻,咱家看你一整晚都没有开口,可有良策应对?”海笑瞥向房间角落闭眼凝神的男人。
陆寻睁开眼睛,说道:“靠我们几人守护香城肯定不现实,为今之计只有搬救兵一个办法。”
“你是说通知剑南道节度使?”海笑也觉得这个方法最为合理。
三镇节度使率军南下,为掩人耳目,这支凶名赫赫的曳落河私骑定然是孤军深入。
若能知会剑南道节度率兵支援,香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问题是调兵需要鱼符和皇帝诏书!”海笑一针见血的说道。
鱼符也就是虎符,为避开太祖名讳,特废除虎符。
当下一无鱼符二无诏书,剑南节度使断然不敢轻易出兵。
“所以需要派人向其阐明此地的真实情况,并且此人身份决不能低,否则难以获得剑南节度使信任。”陆寻这番话说的隐晦,明眼人都清楚这个人选只能是三公主,也只有她开口才能让剑南节度使出兵援救。
问题是此行艰难,路途遥远只是其一,遭遇曳落河私骑的追杀才是最危险的事情。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你的这个方法。”海笑想都没想就否定这个提议,“我是不会拿公主殿下的安危冒险的。”
这位超脱入玄境的强者当了几十年的太监大总管,好像已经习惯目前的身份,对三公主的态度有目共睹,不仅仅是恭敬,更掺杂了一丝疼爱。
在他否决后,众人明白无回旋余地,也就没再劝。
哐当......
房门被推开。
三公主从屋外走进来。
众人下意识的闭上嘴巴。
只有海笑略带慌张的说道:“公主殿下......”
三公主打断道:“本宫愿意一试。”
这句话听不出丁点迟疑,任凭始作俑者陆寻称此法并非上上策或许还有两全之法,三公主都听不进去,只说了一句无需再议。
女人这是铁了心以身犯险。
在此过程中,那位在民间和朝堂有着公主走狗之称的男人一言不发,在众人安静下来的那一刻直接跪在女人身前,双手呈上一柄匕首。
三公主早知如此,自己以身犯险,最大的威胁的不在于城外万千骑兵而在于海笑这一关,紧跟着大喝一声,“海笑,本宫命你起来!”
男人操劳半生,干惯了脏活累活,手上沾染的鲜血不知几何,从不在意外界的闲言碎语,为的就是护女子一世周全,所以以命死谏又算得了什么。
海笑低垂脑袋,手持匕首跪着,如生了根的老松,同样是铁了心。
二人僵持不下,房间内气氛微妙,众人面面相觑。
“海公公,玉儿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最终还是三公主放缓了语气,这个破天荒不遵旨意的男人只是偏心于她,又何错之有呢。
海笑沉默面对,不管三公主有什么天大的理由,哪怕自己最后落个铁石心肠的骂名,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心慈手软。
接着就听女人絮絮叨叨。
“本朝开国至今百年,贤相名臣不计其数。房杜安邦固本,魏征直谏为民,长孙无忌厘定律法,戴胄秉公断案,姚崇裁除苛政,宋璟打压豪强,张说节流养民.....”
“这桩桩件件说的不都是同一个道理嘛。”
“国以民为本。”
“想当年,太宗皇帝以贞观年号昭示正道,不也正是秉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嘛!”
“玉儿身为公主,太宗皇帝的后人,当身先士卒,以仁心护佑万方。”
最后一句话说出的时候,海笑看到一只纤纤玉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抬眼看去,三公主正用坚定的眼神直视他。
直到这一刻男人才明白,眼前的女子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言不合就会哭鼻子的女孩,三公主不仅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责任。
位愈尊,则任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