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江水褪去。
经过一天一夜的泡发,香城四周千丈之地泥泞不堪,黑乎乎的潮湿地面上到处残留着随江水冲刷而来的鹅卵石、大树、河鱼......
站在城墙向下俯视,宛如一条被抽干水的巨大环形河道。
北面,熏乘山临时营地,重新归于一处的曳落河大军仅仅损失百人,休整一日后又开始蠢蠢欲动。
一支百人骑兵小队自山脚下朝香城方向而来。
小队速度缓慢,马蹄经过烂泥地,每一脚下去都要陷下半尺左右,拔出来时还会发出湿哒哒的闷响声。
这样的道路,对于擅长骑射的曳落河骑军可谓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别说冲锋了,就是缓步挪动都很吃力。
落日余晖下,昏黄的云层紧紧压低在香城头顶。
苍凉的号角声随之响起,驻守北城门的三百军士迅速占据各自岗位严阵以待,负责统率的李副将则奔赴各守军单位,紧锣密鼓的强调昨晚部署下去的作战方针。
昨夜一番箭雨洗礼,香城守军事后清扫战场,白白获得数万支箭矢以作军需。
而今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优势,完全可以等到这支行动缓慢的小股部队临近时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是何意?”见到这一幕,城墙上的孟信不禁开口问道。
他于昨夜临危受命,协助刘统维持香城秩序,刚一得到阵前异动的报告就匆匆而来。
制香方面他是香道魁首级人物,可论起行军打仗就属外行了。
这股小部队的举动在他眼里无异于送死。
身旁,陆寻一行人也面露正色。
抛开叛乱谋逆之事不谈,史书上对于三镇节度使的军事能力有着极高的评价。
此人出生边塞,通晓数种胡语,结合草原民族骑兵特点,自创一套战术训练私军曳落河。
擅长骑兵穿插、长途奔袭。
早年任捉生将,多次以少胜多,常常擒获数倍于己的契丹骑兵。
骁勇且兼具谋略。
所以,陆寻可不认为这样一位枭雄人物会做添油战术的蠢事,此举定然暗藏深意。
“三镇节度使这是在为骑军奔袭做准备。”
开口之人乃刘岩。
“刘大人,此话何意?”陆寻问道。
作为香城县令,香城守备军名义上的领导,刘岩能被开创开元盛世的当今天子委以重任,并非表面上所看到的志大才疏,只会阿谀谄媚。
相反此人八面玲珑,正是有他斡旋于一众朝堂势力之间,每年献出海量的香物,这才有了各种倾向香城发展的政策。
说白了,他就是皇帝陛下的马前卒,看似老奸巨猾为了升官发财用尽手段,实则一切上不了台面、得罪人的事情都由他代劳。
此前他曾多次请教过刘统军务相关事项,在行军打仗方面不说门儿清,起码该有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们是在铺路压道。”刘岩一眼就看出那支小股部队不披重甲,轻装上阵,极尽分散,“若本官没猜错的话,马腹两侧的行囊里定然装满了干草和枯枝。”
远处,百人骑兵并排在通往香城的泥泞道路上来回奔跑,临近高地守军射程范围又匆匆退下,机械性的反复碾压同一片洼地。
沿途,行囊里的枯枝和干草有序铺开,填平路上的坑洼。
很快一条夯实的道路油然而生,为骑军接下来的冲锋提供便利。
“情况不妙啊!”在那股小队骑兵返回后方时,刘岩清楚看到远处曳落河万余名骑兵尽数卸下身上厚重的明光铠,只留下护心甲、头盔、弓箭。
如此减重,奔袭速度定然更胜昨日。
“李副将,速速通知全体将士打起精神,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此战只许胜不许败。”刘岩高喝一声。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昨日敌军已经败退过一次,只要今日还能坚守过去,那么敌军士气就会遭受严重的打击。
这个道理刘岩很清楚。
“末将领命。”李副将沉声道。
奇怪的是,在李副将喊话声落地后,刘岩当即皱起眉头,扭头望向城墙中央。
那里,十名良字营老兵围成圈,里头站着的正是李副将。
李副将身披重甲,五官由头盔遮挡看不清真实面貌,但有一点做不得假,此人竟然在发抖,握着唐横刀的手因发汗而不断握了松、松了握。
刘岩发现不对劲,走过去一把掀起头盔。
头盔下的人并非李副将,只是一名普通兵士,身形嗓音酷似后者,又正好穿着他的盔甲而已。
“李副将人呢?”刘岩暴怒道。
面对神色不善的刘岩,那名伪装成李副将的士兵低下头,眼神不住的扫向其他同袍,怯生生的回道:“回...大人的话...李将军...他...他...”
“快说!”刘岩一脚将对方踹翻在地。
兵士摔倒后急忙跪地抱拳道:“李将军护送三公主离去了。”
“什么!”刘岩吼声如雷,肥硕的脸盘一颤一颤。
昨夜,陆寻定下搬救兵的计策,并商量好其中细节。
陈大妞保护三公主前去剑南道大营,由熟知山路的铁叔领路。
按照计划,三人本该于午间藏于镂空的浮木游过环绕香城的江水,逃出敌军的包围圈。
这一招是步险棋。
午间光线充足,视野极佳,一旦被发现踪迹,三人恐落入敌军之手。
常言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陆寻偏偏要来一手反其道而行之,试问有谁搬运救兵会选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笃定三镇节度使不会发现其中破绽。
果不其然,三人安然无恙的渡过江水,并顺利突出重围。
根据士兵解释,李副将在三人渡江一半时,也寻了一根镂空的浮木跟了上去。
“李副将阵前擅离职守,你为什么不上报!”刘岩一把揪住士兵的衣领子。
“大人...李将军再三叮嘱属下...此事万不可泄露出去。军令如山...属下不敢不从。”士兵支支吾吾,额前冷汗打湿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