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那株相望花在青花瓷缸里安安静静地立着,蓝光比上午又凝实了几分。
颜昭站在瓷缸边看了片刻,确认花没事,转过身看着白夷庭重新坐回窗边,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衣裳继续缝,针脚细密,神情自若,仿佛方才正殿里那场出征商议从未发生过。
“师尊……“颜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明日出战,您……需要我帮您准备什么吗?”
白夷庭头也不抬:“不用。”
“那铠甲呢?”颜昭追问,“听闻战场上人很多,乱哄哄,穿普通衣裳怕是挡不住那么多明刀暗箭,要不我去问秦光王拿铠甲。”
“不需要穿铠甲。”白夷庭语气平淡,像是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颜昭愣住了,“不穿铠甲?可是对面有十万阴兵。”
白夷庭终于抬眼看他,眸色沉静如深潭:“我穿不惯铠甲,况且我曾听闻秦光王多有高阶法衣,明日她若不给我,我便不去。”
颜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高阶法衣,堪比顶级铠甲,这个颜昭听师伯与他闲聊时提过。
师尊定是觉得现在直接问秦光王要,她未必会给,但明日出征在即,师尊开口,秦光王不想耽误时间,说不定就给了。
师尊这招,叫趁火打劫。
有点不道德,但或许有用。
久久没听到颜昭再说什么,白夷庭垂下眸,继续手中的针线,欲盖弥彰地解释,“幽冥界的东西,更适合在幽冥界作战。”
——不是我硬要秦光王法衣!
“嗯嗯,我懂!”颜昭笑着点头,也不揭穿,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膝,望着窗外昏暗的景色,半晌不说话。
屋内安静了很久,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
“师尊。”颜昭忽然又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明日……会赢吗?”
白夷庭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又恢复如常,“孟章必败。”
颜昭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那……秦光王呢?最后她会赢吗?”
这一次,白夷庭没有立刻回答。
他穿好最后一针,咬断线尾,将那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袍展开来端详了片刻,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将其叠好放在一旁。
“若野利隐泽不现身,她会赢到最后。”白夷庭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颜昭对秦光王与冥王野利隐泽都不熟悉,所以也不敢断言这冥王之位该不该易主。
至少这些也不该是他能想的,只略带疑惑地问道:“那师尊你觉得冥王野利隐泽此刻在何处?”
白夷庭摇了摇头,说道:“总归不会是死了,此前秦光王也只道他不会出现,并未直言已将他杀了。”
“也是。”颜昭颔首,“哎呀算了,不管他们的事,我只是想问,师尊我明日…”
“能去。”颜昭都还没说完,白夷庭就给答案了。
颜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你是认真的吗?”
以往师尊总把他当小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现在居然同意让他一起上战场了?
白夷庭转过头,目光落在颜昭脸上,“当然,毕竟我也不放心将你一人留在这儿。”
颜昭激动得直接站起来,郑重说道:“师尊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只要师尊愿意让他跟着,战场也不怕。
先前在中元人界东穆国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妖魔混战打过了,现在是幽冥界的阴兵,应该差别不大。
白夷庭轻叹一声,说道:“颜昭,你一定要变强。”
“师尊,我会努力的。”
白夷庭又道:“我不希望日后深陷绝地时,你处处受人挟制,别像我。”
这话说得沉痛,颜昭心口一痛,重重颔首。
——师尊说得对,他总不能一直躲在师尊身后的,一定要变强,保护大家。
白夷庭往后一躺,盯着屋顶,半晌说道:“我年少时,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同辈无敌,如今想来,真是太轻狂,所以才会有那样的下场。”
颜昭怔怔地看着他,正要开口宽慰,白夷庭却抬手打断,“你先别说话,现在气氛正好,容我感慨一番。”
颜昭:“……”
——行,这就是师尊的画风,向来如此,本该如此。
白夷庭继续忧郁,“现如今,形影悲戚,故人相见不敢识,呜呼哀哉。”
颜昭:师尊好文采。
白夷庭:“如何?”
“啊?”颜昭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由衷说道:“不错,千古绝句当有一席之地。”
“就说我也没到一无是处的地步。”白夷庭一拍旁边的靠枕坐起身,面上虽还是那没表情的模样,但他眼底透着自信。
颜昭忍着笑,心情也跟着变好了不少。
白夷庭半躺着,一手支颐,一手轻摸旁边趴着休眠的知之脑袋,“明日一战,秦光王定会让我们一行人打头阵,颜昭你记住,能打就打,不行就退。”
颜昭:“明白,师尊你也是。”
白夷庭只是轻笑一声,接着说道:“幽冥界这趟浑水,我们已在其中,不管是他人一步一步引导又或是我们主动介入,如今亦不重要。”
顿了顿,白夷庭的语气骤冷,“我们与秦光王,也不一定要成为敌人。”
“对,而且,我觉得秦光王还挺好的。”颜昭认真说道:“虽然现在她将师伯和飒如星扣在偏殿里以此来要挟我们为她出力,但她还肯听师尊您的话把师伯和飒如星分开,没放同一个棺椁中。”
“这么听劝的人……不对,她是鬼,应当不会坏到哪里去。”
白夷庭:“……”
有点道理,这么听劝的鬼,还真不多。若换成野利隐泽,定然只会给他一个白眼再加一句,‘你有疾啊。’
师徒俩这一番零散的对话结束,心情都变得轻松了不少。
白夷庭坐直身,重新拿起那件靛青色的布料,开始为知之裁剪第二件衣裳。
颜昭有些心疼他的眼睛,忙说道:“师尊你歇会儿吧,我有衣裳穿,不用这么赶工,担心眼睛。”
白夷庭淡淡道:“颜昭,我也想穿新衣裳的。”
“……”颜昭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地自容。
他怎么能理所应当的认为,这件衣裳也是为他做的啊!
白夷庭认真起来很认真,怕颜昭打乱他的节奏,补上一句,“你自己到别处玩耍,别打扰我。”
颜昭哦了一声,轻手轻脚的离开,去了赤缘那屋。
针线在他指间穿梭,月华宫内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幽冥界的夜色愈发浓重。
屋内重回寂静,白夷庭垂眸缝着衣裳,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松开。
秦光王口中的钥匙到底是不是那晶体人所说的钥匙?上元天界的赤凤与控制他的黑衣人是否也已来到了幽冥界?
幽冥界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们不过是被推上棋盘的棋子。
但棋子,未必不能反过来,咬下执棋者的手指。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窗外,忘川河的方向,隐约传来遥远的战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