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算大,却足以打破屋内短暂的‘岁月静好’。
白夷庭指尖的针线顿住,线尾还挂着一小截月白色的丝线。
他抬眸,眼底那点方才对着颜昭时才有的柔和瞬间敛去,恢复成惯常的清冷。
“来了。”他轻声道,将手中的衣裳折好放在一旁,起身时衣摆未乱分毫。
颜昭也慌忙站起,方才那点窃喜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他三两下将乱糟糟的头发胡乱束起,又回头看了一眼瓷缸里那株相望花。
蓝光依旧稳定,应当不会有意外。
知之被门外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习惯性地抱住白夷庭的腿。
颜昭跟在白夷庭身后推门而出,赤缘正站在廊下,眉头紧锁,往日里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
“什么情况?”白夷庭开门见山。
赤缘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秦光王没细说,只说第九小王孟章在忘川河源头起兵了,打着野利隐泽的旗号,已经占了三座鬼域,她要我们立刻去正殿议事。“
“第九小王?“颜昭小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幽冥界的势力分布。
此前秦光王提到过,除她之外还有九位小王,各自割据一方。
这第九位,竟是第一个跳出来公然反叛的。
白夷庭神色不变,只是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
三人穿过银杏木长廊,月华宫的清寒之气扑面而来,可此刻谁都无心欣赏这如云端般的景致。
正殿之中,秦光王已换回了那身宽大的黑袍,珠帘面饰重新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琉璃蓝的眸子,此刻正冷冷地盯着殿中悬浮的一面水镜。
水镜里映出的,是一片战火弥漫的景象.
忘川河源头本该是幽蓝静谧的冥河之水,此刻却翻涌着浑浊的黑浪,两岸的鬼域城池燃起熊熊鬼火,无数阴兵在黑浪中厮杀,哀嚎声虽隔着水镜,却仍能让人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见白夷庭等人进来,秦光王抬手一挥,水镜消散。
“来得倒是快。”她转身,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白夷庭身上,“第九小王孟章,昨夜在忘川河源头起兵,打着野利隐泽的旗号,宣称野利隐泽即将归来,要‘清君侧。短短一夜,已攻下三座鬼域,沿途阴兵纷纷倒戈,看来他们等不到两日后的冥王朝会了。”
赤缘冷笑一声,“这孟章倒是会挑时候,你前脚刚把我们安顿好,他后脚就反了。是巧合,还是你怕我们闲着?”
秦光王淡淡:“野利隐泽经营幽冥界数万年,死忠之徒不在少数。孟章此人,野心勃勃,此前便与野利隐泽貌合神离,如今敢第一个跳出来,无非是觉得本王新立未稳,想浑水摸鱼,顺便试探本王的底线。”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白夷庭:“也算是给你一个机会,证明你们的价值。”
白夷庭面无表情地听完,问:“你要我们做什么?”
“明日,随我出征。”秦光王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孟章占据忘川河源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手下有十万阴兵,更有野利隐泽留下的三员旧将坐镇。本王需要你们的战力,在正面战场上,斩断他的幻想。”
赤缘挑了挑眉:“他们有十万阴兵,你有多少?”
秦光王瞥了他一眼:“本王的兵力自然不缺,但孟章占据忘川源头,那一带的阴兵本就多是野利隐泽的旧部,忠诚度存疑。”
“若本王倾巢而出,后方空虚,难保其他几位小王不会趁机发难。所以……”她看着白夷庭,“我只需要你们几个,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将孟章和他的核心力量击溃。杀鸡儆猴,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谁才是幽冥界真正的主人。”
白夷庭沉默了片刻。
颜昭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师尊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冷静到极点的权衡。
他在算,算这一仗的风险,算秦光王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算他们掺和进去之后,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行。”白夷庭最终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确认行程安排。
秦光王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神色,唇角微勾:“爽快。”
“不过……”白夷庭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秦光王,“我要先见我师哥。”
秦光王挑眉:“现在?昨日不是刚看过。”
“现在。”白夷庭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确认他此刻的状况,再决定出多少力。”
殿内一时安静,赤缘和颜昭都看向秦光王,等着她的反应。
秦光王盯着白夷庭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又有些无奈,“行。本王就让你看看,你师哥好得很,本王没动他分毫。”
她转身,宽大的黑袍拂过地面,朝殿后走去,“跟上。”
穿过几重回廊,他们来到一座偏殿。
殿门推开,里面并排放着两具棺椁,正是先前被小鬼抬下去的那两口。
秦光王挥手,两具棺盖同时滑开。
青风斜依旧躺在其中,面色比昨日红润了些,呼吸平稳悠长,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紧闭。
掌中那枚金色镯子静静握着,内里的金光比昨日似乎亮了一丝,却依旧看不透其中究竟。
飒如星则安静地躺在另一具棺中,身躯没有丝毫损伤,亦无苏醒迹象。
白夷庭上前,指尖凝聚一缕神识,轻轻探向青风斜的眉心。
秦光王没有阻止,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神识触碰到青风斜识海的瞬间,白夷庭眉头微蹙。
里面像是一片浓雾弥漫的汪洋,神魂被包裹其中,沉浮不定。
那镯子中的幻境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渗透,将他的神魂牢牢锁在其中。
“他神魂无碍,只是被困住了。”白夷庭收回手,看向秦光王,“你没骗我。”
秦光王淡淡道:“本王若要动他,何必等到现在。”
白夷庭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可是给我师哥用过相望花?”
秦光王:“用过,不过效果甚微,你可以自己试试。”
“……”白夷庭眉头微动,忽又来了一句,“不是说了让你把他们放在不同房间吗,我师哥不喜欢与他人同住。”
“给你脸了?”秦光王语气骤冷,这鸟要求怪多。
白夷庭转头假装没听见秦光王这话,神情自若的看向颜昭,似掩饰尴尬般明知故问,“你那相望花种好了?”
颜昭一愣,没想到师尊突然问这个,忙点头:“种好了。”
“嗯。“白夷庭转身朝殿外走去,“明日会与你出战,我们先回去歇会儿。”
赤缘跟在后面,低声嘀咕了一句,“还以为你要趁机提什么条件呢,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白夷庭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条件我已经提了,她答应让我们见师哥,我也答应明日随她出征。各取所需,很公平。”
赤缘嗤笑,“你倒是信她不会在战场上借刀杀人?”
白夷庭侧头看了他一眼:“她若要借刀杀人,用不着等到战场上。再者说我与她无仇,他没必要杀我,毕竟我可是很难杀的。”
赤缘一噎,竟无言以对。
颜昭跟在最后,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和师伯好不容易才把师尊救回来,明日师尊又要奔赴险境,而他又不能阻止。
颜昭加快两步,追上白夷庭的背影,悄悄伸手,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白夷庭脚步微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
幽冥界的风从长廊尽头吹来,带着忘川河特有的寒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一点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