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自忘川河方向传来,低沉、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碾过,震得月华宫的窗纱都在微微颤动。
白夷庭放下手中最后一件裁好的靛青色小衣,指尖轻轻拂过衣角,确认针脚平整,才将其叠好放在一旁。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幽冥界的夜风裹挟着远处若有若无的厮杀声灌入屋内,吹得他散落的发丝微微扬起。
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映着远处天际隐隐泛绿的光,看不出情绪。
“白白。”知之结束休眠,趴在软榻上茫然地叫他。
“你再休息会儿。”白夷庭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很轻,“现在还轮不到我们出场。”
知之“嗯”了一声,翻个身继续休眠。
白夷庭重新阖上窗,坐回榻边,闭目调息。
明日一战,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
此时,赤缘屋内,颜昭正与他闲话。
尽管赤缘努力说些轻松的话题,也压不住颜昭内心的焦躁。
此刻颜昭站在窗前,望着忘川河的方向,幽冥界暗沉的天空此刻泛着绿光。
战况已经这么激烈了吗?颜昭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幽冥界没有白天,若是不看幽冥时刻石,他都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距离秦光王说得明日,也只剩下六个时辰而已。
师尊又在忙,他也不好缠着师尊问东问西,只好来了舅舅赤缘这里。
可谁曾想,舅舅赤缘也是个不会聊天的,他问的问题舅舅要么不答;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竟是和他说一些有的没的,他一点也不感兴趣好吧。
赤缘看出他兴致不高,便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我到底是生疏的。”
“那是自然。”颜昭直言道:“虽说你是我舅舅,但咱们也才认识几天而已。”
赤缘:“……”
——好直接,有点伤鸟了。
颜昭无视他的沉默,问道:“舅舅,现在的你还能回九夷山吗?”
赤缘:“自然是不能,我现在算是九夷山的叛徒。”顿了顿,继续说道:“等你把九夷阁阁主的位置抢回来,我才能回吧,所以颜昭,你要努力。”
颜昭转头注视他良久,最终颔首,道:“我知道。”
赤缘拍了拍他肩膀,神情笃定,“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颜昭轻笑一声,道:“那舅舅你可以教我赤凤的基本修炼方式吗,我师尊是白凤,他没学过赤凤的基础修炼法术,叫我来问你。”
颜昭心里暗道:这话倒不是瞎扯,师尊确实这么说过。
赤缘欣然答应,他有好多东西想要教颜昭,又不敢贸然开口,怕颜昭反感他,又怕白夷庭说他抢弟子。
没成想颜昭居然主动开口问,哪还有拒绝的道理。
——
六个时辰后,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分毫不差,带着属于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白夷庭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身侧是两个时辰前从赤缘那里修炼回来倒头就睡的颜昭,怕吵醒他,白夷庭起身的动作很轻。
打开门,秦光王一身玄色战袍立在门外。
与昨日那身宽大厚重的黑袍不同,这件战袍剪裁利落,窄袖束腰,外罩一层暗银色鳞甲,鳞甲上隐约流转着幽蓝色的符文,正是幽冥界高阶将领才有的“冥鳞甲”。
她面上的珠帘面饰换成了额间一道银色战纹,琉璃蓝的眸子在宫灯映照下冷得像冰。
“时辰到了。”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白夷庭指了指秦光王,又指了指自己,也不开口,就等秦光王自己悟。
“……”秦光王不解,眉头压得极低。
白夷庭见她没懂自己的意思,无奈一叹,“我这衣裳不适合打架。”
“那就换一件。”秦光王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这鸟又想做什么妖?
白夷庭语气平缓,“我所有衣裳都不适合打架。”
秦光王:“……”
气压一瞬间变得很低,最后秦光王也不多话,右手一甩,四套颜色各异的高阶法衣直接盖住白夷庭的头。
“速度换,一刻钟后正殿广场前我要看到你们。”秦光王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离去。
白夷庭慢条斯理地拿着衣裳转身走至床榻边,叫醒颜昭和知之。
颜昭睁眼,就看见身侧的几件高阶法衣,懵了一瞬,问道:“师尊你去抢了?”
白夷庭:“没有,刚刚秦光王亲自送来的,快选一件你喜欢的。”
“师尊好厉害。”颜昭夸完还是让白夷庭先挑,白夷庭也不推辞。
白夷庭伸手拿起月白色为底、袖口和领口绣着暗银色云纹的法衣,与他平日惯穿的色调一致。翻看了一下内衬,果然触手生温,灵力探入,能感受到其中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
“我就知道师尊会选这件。”颜昭笑嘻嘻的说着,自己选了套赤色的。
余下两套深蓝与褐色,白夷庭让知之送去给赤缘与赤霄。
知之原本是不乐意的,他嚷嚷着也要穿新衣裳,白夷庭将刚亲手做好的尺寸适合他的衣裳给他换上才罢休。
白夷庭一行人穿过长廊来到正殿前广场时,秦光王已经等在那里。
秦光王没多话,示意他们跟上,而后走向广场中央早已等候多时的一艘巨型骨舟。
那骨舟通体由某种巨兽的脊骨打造,舟身两侧悬挂着幽蓝色的魂灯,灯焰在风中纹丝不动。
“上舟。”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众人跟上。
骨舟表面刻满了传送阵纹,秦光王踏上舟头的瞬间,阵纹亮起,整艘骨舟缓缓升空,划破幽冥界的灰暗天幕,朝着忘川河源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舟上风大,颜昭站在白夷庭身侧,看着下方飞速掠过的零星光亮,心里是有些打鼓的。
“孟章占据的是忘川河源头第七道湾。”秦光王站在舟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仍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里地势险要,两岸是断魂崖,河面狭窄,易守难攻。他十万阴兵沿河布防,三员旧将分别镇守左、中、右三营。你们要做的是攻入中营,活捉孟章。”她转过身,琉璃蓝的眸子扫过众人。
白夷庭挑了挑眉:“你确定他会在中军大营?”
“他必须在。”秦光王语气笃定,“他打着野利隐泽的旗号起兵,就必须坐镇中军,让所有人看到他并相信野利隐泽还在。否则那些倒戈的阴兵很快就会明白,野利隐泽根本不会回来,到那时,不攻自破。”
秦光王看向白夷庭,“你主攻,他们三人策应。孟章麾下那三员旧将,我会亲自对付其中两个。剩下一个,交给赤缘和赤霄。偃甲人和颜昭……”她顿了顿,“你们跟在白夷庭身边,见机行事。”
颜昭握了握拳,用力点头:“明白!”
骨舟的速度极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远方便能看到忘川河源头方向冲天而起的黑气。
那不是普通的煞气,而是数以万计的阴兵煞气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兵煞”,寻常修士靠近百丈便会被冲散神魂。
秦光王抬手打出一道法诀,骨舟周围升起一层淡蓝色的屏障,将兵煞隔绝在外。
“到了。”她声音一沉,“准备。”
骨舟开始减速,在距离第七道湾约三里处的一处隐蔽山谷上空停下。
众人纷纷跃下骨舟,脚踏实地。
白夷庭蹲下身与知之平视:“知之,待会儿你跟紧颜昭,保护他。”
知之眨了眨眼,眼睛瞬间切换成战斗模式,俨然已进入战斗模式,严肃说道:“知之知道了。”
一行人沿着山谷间的隐蔽小径,悄无声息地向着第七道湾逼近。
越靠近,厮杀声便越清晰。
两岸断魂崖上布满了孟章的弓弩手,河面上漂浮着无数黑帆战船,船头架着巨大的投石机,正朝着对岸的防线倾泻着鬼火。
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预定切入点的那一刻。
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河面中央的中军大营方向传来,伴随着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山岳般轰然压下。
“来了。”秦光王眸光一凝,“孟章亲自迎出来了。”
河面上,黑浪翻涌,一艘比周围所有战船都大出数倍的黑骨巨舰破浪而出。
舰首站着一个身形魁梧、头生双角、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鬼——正是第九小王孟章。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岸边,目光如炬,声音如雷:“何人敢犯我大营!”
秦光王从隐蔽处缓步走出,黑袍战甲在风中猎猎飞扬,额间银色战纹熠熠生辉。
“孟章。”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第七道湾,“你的死期到了。”
孟章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狂笑:“秦光王!你竟敢亲自来送死!本王正愁一时无法攻入你的月华宫。来人,给我杀!把月华宫的逆贼拿下!”
在他眼里,秦光王不过是篡位者。
十万阴兵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白夷庭站在秦光王身侧,月白色的身影在漫天煞气中显得格外清冷。
左手一翻,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东隅剑,出现在掌心。
他侧头,低声道:“颜昭。”
“师尊,我在。”颜昭握紧了手中的桑榆剑,心跳如鼓,却不再害怕。
“跟紧我。”白光一闪,白夷庭已如流星般冲入敌阵。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