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车灯把别墅照得一片通亮。
刘大富从副驾驶跳了下来,凑到王阳跟前。
“王总,货全拉来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指着车斗,“四台大马力自吸排涝泵,两千米十寸加厚水带,还有两万条高强度吨袋,一根线头都不少!”
王阳打量了一眼车斗里的钢铁机器,伸手拍了拍结实的泵壳,“辛苦了,尾款今晚就走对公结清。”
刘大富千恩万谢,带着两个随车司机赶紧将捆绑的钢丝绳解开,把四台沉重的防汛机组卸在院坪的正中央。
卡车的轰鸣声消失在夜色尽头,王阳将别墅的大门锁住。
小公主搬着小板凳坐在玄关门口,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着一包小饼干,正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院里的动静。
“大工头,收工进屋!”
王阳走过去,一把将小公主抱在怀里,转身大步迈进客厅。
心念微动间,屋里的空气剧烈的扭曲起来。
……
大唐,长安,凤阳阁寝殿。
夜色下火把连绵,把整座大殿照得跟白天一样。
两百名玄甲精骑按刀肃立,四周整齐停放着三十辆用精铁加固过的双辕重型大板车,连拉车的挽马鼻孔里都在喷着白汽。
忽然间,平地刮起一阵狂风!
“咚!咚!咚!”
空荡荡的宫坪中央,多出了四座带着厚重橡胶轮胎的墨绿色钢铁拖车!
“来了!”
李世民放声大喝:“工部车马队,速速装车!右武卫骑兵先行开道,日夜兼程,直扑滑州!!!”
王阳抱着小公主从光晕里走出来,把小丫头交到长孙皇后手里。
“娘娘,看好兕子,我去一趟河南道。”
长孙皇后抱住小公主,轻声叮嘱:“小郎君 保重。”
小公主在阿娘怀里挥了挥小手,小奶音清脆响亮:“小囊君,打跑大水怪!”
王阳冲她咧嘴笑了笑,转身翻上了一辆重装大板车的车辕。
李世民翻身上马,“出城!”
沉重的宫门大开,三十辆装载着防汛神器的重车在精骑护卫下,像是一道黑色铁流,借着夜色顺着朱雀大街一路狂奔出关。
“陛下,您也要去?”这个问题在王阳心里憋了好久。
“怎么?朕去不得?”
“灾情如火,唯有朕亲临,可快速调度!”
其实就是想看看王阳带的防汛神器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最重要的是,在长安里待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个由头出宫,必须得出去放放风!
……
滑州,黄河故道下游。
暴雨连着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裹着雨点砸在人脸上生疼。
垮塌的河堤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浑浊泛黄的泥浪打着旋儿从缺口处汹涌倒灌。
下游三州的低洼地带,变成了望不到边际的汪洋泽国。
数万亩刚挂穗扬花的青绿夏麦,眼下只剩下一星半点麦梢在黄汤里泡着浮沉。
泥泞的土坡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流民。
妇人的哭嚎声,孩童的惊叫声混杂在雷雨里,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殿下!退吧!水又涨了半尺!”
“再不退,这处土岗子也要被大水吞了啊!”
李承乾光着膀子,腰间拿草绳系着短袍,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
他手里抓着一把生铁铁锨,带着两千名东宫禁卫在泥浆里疯狂铲土。
“退什么退?!”
李承乾一把推开刺史,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嗓子都喊破了:“身后是三州两万户百姓熬冬的口粮!”
“王兄说了,挖开导流壕,水就能泄出去!”
“给孤挖!谁敢后退半步,孤亲自斩了他!”
远处泥泞的官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跟铜锣响。
“天子旌旗到了!神机到了!”
前方的哨骑破浪而来,扯着嗓子大喊。
泥泞深处,几十匹健壮的军马使出浑身力气拽着沉重大车,顶着狂风暴雨冲上了这处泥泞的高地。
李世民一身甲胄全都湿透,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横刀指地:“承乾何在?!”
“儿臣在!”李承乾抹了把泥脸,跌跌撞撞的迎了上去。
车架上的油布被侍卫们哗啦一声扯开。
王阳踩着泥靴从车上跳下,顾不上客套,抬眼扫了一圈眼前这片大湖一样的积水洼地。
“导流壕挖到哪了?”
李承乾指着不远处一条深沟:“按王兄吩咐,顺着田埂往南边旧河道挖了三里长,深有一丈,但地势太低,水根本漫不过去!”
“它不过去,咱们抽它过去!”
王阳一把扯下手套,大声喊道:“卸车!把四台排涝泵推到田埂边上的硬石台上,用枕木垫平!”
几十名玄甲卫高声应和着上前,手挽着粗麻绳,合力把沉重的柴油泵组从车上推了下来。
一台台墨绿色的铁家伙砸在石基上。
王阳抄起扳手,指点着边上的军士:“把这四根十二寸的钢丝骨架吸水软管接上进水口,螺栓给我拧紧!”
“出水口接快装接头,把那些绿色的涂塑水带全给我顺着导流壕往前拉!”
几十名老河工呆立在雨里,看着这些黑乎乎的铁箱子,还有盘成圆盘的胶皮带子,完全摸不着头脑。
这雨下得河神都在发怒,搬几只铁柜子过来,难不成还能把天漏给补上?
士兵们干劲十足,几百人抬着十寸粗的水带在泥水里拔足狂奔,两千多米的长龙很快铺展开来,直通远处低洼的泄洪干渠。
粗大沉重的蛇皮吸水管被抛进浑浊的深水区,水面下冒出好几个泥泡。
王阳走到第一台排涝泵前,拉开发动机侧盖,确认好机油跟柴油油位,把进水管顶部的自吸排气阀彻底拧死。
他握住特制的加长摇把,插进发动机飞轮孔,转头看向身侧的精壮禁卫。
“来两个力气大的,跟我一起摇!”
两个魁梧的黑甲军卒立马顶上,抓住摇把的两端,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的一起猛摇飞轮。
转速飞快拉了上去!
王阳目光一沉,反手压下减压手柄,拇指当即把油门推到底!
“轰——!!!”
一声撼天动地的钢铁咆哮,撕碎了昏暗的雨幕!
大马力柴油发动机猛的震颤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青黑色的浓烟,跟着就化作了平稳如雷鸣般的震耳声浪。
“呀!地动了!”老百姓吓得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泥水里。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王阳接连推开了另外三台排涝泵的油门旋钮。
“轰!轰!轰!”
四尊钢铁巨物并排咆哮,粗暴低沉的马达声把天上的雷音全给压了下去。
四根泡在浑水里的吸水大管子,抖动起来。
在强劲的抽吸力下,管子旁边的黄汤泥水甚至卷起一个个飞速转动的巨大漩涡,连带着浮草跟烂泥一股脑全被抽进了铁泵里面!
瘪平铺在泥地上的两千米绿色防汛水带,短短几秒钟内,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
“砰!砰!砰!”
大水带被水压撑成了滚圆坚挺的青色铁柱,震得地面咚咚作响。
两里外的干涸泄洪渠口,爆发出雷鸣般的浪涛声!
浑浊腥臭的泥汤水从四个出水口狂喷而出,砸入主河道!
一分钟几千升,四台齐开,一个时辰就是上万方大水!
高坡上的流民全都看傻了。
几十个头发花白的老河工扑通扑通全跪在泥水里,双手疯狂作揖,眼珠子瞪得滚圆。
“铁龙……铁龙真的在吸水啊!”
“神仙造物!龙王爷真被降住了!”
漫过麦穗半截的黄汤死水,在四台铁泵不知疲倦的大口吞吐下在往后退!
一寸!
两寸!
半尺!
先前被大水彻底淹没的肥沃黑土,还有青翠的麦田,就像从水里钻出来一样,一寸寸重新露在暴雨当中。
李承乾站在田埂边,愣愣的看着青黑色的麦浪重新探出头来,任凭雨水浇在脸上,整个人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苦熬了两个月的心血,几万人的口粮,真的保住了!
天边的阴云渐渐散开,几道泛白的光亮撕破雨幕,照亮了这片残破又重获生机的中原大地。
四台柴油泵还在有力的咆哮,把最后的残水泥浆一股脑送进大河。
李世民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刚刚退水的农田深处。
泥浆沾满了明光铠,天可汗全然顾不上了。
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沾满泥巴的粗糙大手,轻轻握住了一株刚挺直杆子的麦穗。
沉甸甸的麦粒完好无损,水珠顺着麦芒滴答滴答的落下来。
李世民把那截麦穗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的腥气里,透着一股浓烈又坚韧的生机。
他咬着牙关,眼眶通红,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