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黄汤虽然在四台大铁泵的狂饮下退了大半,可决口处的咆哮声依旧没有停歇。
黄河故道的溃堤处被撕开了一道五丈宽的豁口,混浊的大水正打着旋儿从缺口处涌出,不断啃噬着残存的土坝。
如果不把这个口子彻底堵死,只要排涝泵一停,大水早晚还会倒灌回来。
“扔沙包!快把沙袋全扔下去!”
王刺史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扯着嗓门大喊。
几十名辅兵和民夫扛着草绳编织的麻袋,踉踉跄跄冲向缺口边缘,扑通扑通往下扔。
可惜那点百十斤重的沙包落入激流,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打着转儿就被狂暴的泥浪冲出数丈远,转瞬没了踪影。
李承乾看得眼眶通红,咬牙骂了一句,“这般填法,十万袋沙土填进去也是给河龙王垫脚!”
就在这时,泥泞的官道后方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木轮碾地声。
“长乐公主殿下押运神石管到了!”
前方的哨骑放声高呼。
只见数十辆由四匹健马拉拽的双辕重型大板车,在数百名玄甲精兵的护卫下,破开泥泞疾驰而来。
车队正前方,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翻身下马。
李丽质换下平日里华贵的宫装,身着一身深灰色的窄袖胡服,腰间束着硬革带,乌黑的青丝用一根布带高高扎成马尾。
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编斗笠,帽檐下那张白净绝美的俏脸未施粉黛,神情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
跟在她身后的段纶,官袍下摆塞在腰带里,脚下一双泥靴踩得啪嗒响,手里还紧紧捧着那本工程图册。
“小郎君,阿耶,大哥!”
李丽质快步走上前去,摘下了头上的斗笠,发丝微乱,“渭水大营三十台搅拌机连夜赶工,首批五十节神石管已全数运抵!”
王阳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长乐,来得正是时候。”
李世民看着风尘仆仆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欣慰,“长乐,这决口水流凶猛,连数千沙袋填下去都无济于事,这些石管该如何安置?”
李丽质没走到泥泞的土梁边缘,抬眼打量着那道吞吐浪花的五丈缺口。
狂风吹动她的衣袂,目光从急流扫向两侧塌陷的土崖,眼神愈发笃定。
“阿耶,大水之所以堵不住,皆因麻袋太轻,受力不稳。”
李丽质解下腰间挂着的平板电脑与牛皮图纸,在车辕上平整摊开,“若按常法硬堵,必被冲溃。”
“须得先用重物在缺口两翼立下金刚基底,再在水底埋入神石管疏导水势,方能锁住狂澜。”
段纶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急忙拍手附和:“殿下所言极是!方才老夫一路研读j济州侯留下的天工手册,上面记载的正是这导流合龙之法!”
王刺史愣在原地,结结巴巴开口:“可……殿下,这急流之下,何来上万斤的巨石去镇压水势啊?”
王阳拍了拍板车,扯下了车尾覆盖的绿色厚帆布。
车斗里堆满了整整齐齐的白色方块,每一个折叠起来不过被褥大小,散发着结实耐拉的聚丙烯塑料气味。
“卸货!把这些白色吨袋全分下去!”
王阳招呼着精壮的东宫六率军士,“四个人撑开一只袋子,拿铁锨把河滩上的碎石子、大卵石一股脑往里装!”
“装满一袋,用吊绳把封口扎得死死的!”
士兵们虽然从未见过这种坚韧轻便的白色大袋子,但军令如山,数百人立刻挥动铁锹。
哗啦啦的石块碰撞声不绝于耳。
两米见方的高强度编织吨袋在沙石的填充下迅速鼓胀,化作了一个个四棱见方、重逾两千斤的巨大石笼!
李丽质站在车辕高处,手执长竹竿,清脆的指挥声穿透了风浪。
“左翼先下三个大袋,呈品字形落锁!”
“右翼预备,拉起横木滑轨!”
两根粗大的原木搭在决口边缘,充当临时的滑动轨道。
李承乾赤着上身,带着十几个魁梧汉子用粗麻绳撬棍合力一推。
呼通!
第一只重达两千斤的石笼顺着木轨轰然坠入急流正中央!
狂暴的水花溅起丈余高,泥浆砸在岸边将士的甲胄上啪啪作响。
若是寻常散土早就被卷走,但这只白色石笼落地生根,把咆哮的水浪斩断成了两截!
“稳住了!”
李承乾抹了把脸上的泥浆,扯着嗓子大吼,“真稳住了!”
李世民紧绷的面庞终于舒展开来,眼中精芒暴涨。
“继续推!把缺口两翼全给朕填死!”
李世民一声令下,几十名军士口号震天。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二十余个白色石笼如连环甲胄,从溃堤两侧向中心层层推进。
宽达五丈的豁口,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强行压缩到了不足一丈!
狂暴的河水在狭窄的缝隙中急剧加速,发出尖锐刺耳的怪啸。
“降水门,排神石管!”
李丽质跳下车辕,眼神格外沉静。
四架临时赶制的重木吊臂吱呀作响,粗麻绳捆扎住一人合抱粗的水泥涵管,缓缓吊起。
第一节灰色的深沉巨管落入缺口底部的碎石基坑。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八节水在狭窄的激流底部首尾相接,笔直延伸,直通不远处的低洼干渠。
无处宣泄的泥水,顺着涵管圆形管口奔涌而入,呼啸着被安全导入荒滩支渠!
“早强灰浆就位没有?”李丽质转头看向后方。
段纶浑身是灰,领着两辆马拉的柴油小型搅拌机一路小跑赶到,“殿下,熟料已拌匀,足有二十斗!”
“倒料!合龙封缝!”李丽质长袖一挥。
热气腾腾的混凝土浆顺着木槽倾泻而下,严丝合缝灌入石笼与水泥涵管四周的缝隙里。
浓稠的深青色浆液在早强剂的作用下,迅速填充每一处空隙。
紧接着,最后三只装满巨石的吨袋重重压顶!
轰!
一声巨响,泥浆四溅。
水流被驯服,乖乖顺着地下的水泥暗渠奔涌而出。
而在堤坝上方,一道由石笼、混凝土与神石管浇筑而成的防线,将咆哮的黄河故道阻隔在荒滩之外!
溃口,合拢了!
周遭的杂音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几千名浑身泥泞的民夫和兵卒呆呆望着眼前这道坚不可摧的新堤,足足愣了数息。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欢呼。
下一刻,震天动地的咆哮声撕破了云霄!
“堵住了!大堤堵住了!”
“万岁!大唐万岁!”
流民百姓们抱头痛哭,扑通扑通跪倒在泥地里,朝着堤坝方向磕头。
王刺史浑身虚脱,瘫坐在地上,看着在暗渠中顺畅排走的河水,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大唐立国以来,治水何曾有过这般神速?
往昔遇到这等大汛,填进去几千条人命也是常事,而今日,竟无一人落水伤亡!
段纶丢下手里的铁锨,踉踉跄跄跑到李丽质身前,长揖到底。
“老夫行营造水利数十年,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巧夺天工!”
“殿下深得后世天工心法,以石管化暗渠,以铁囊锁狂澜,真乃鲁班再世,神女下凡!”
李丽质连忙伸手虚扶,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段尚书快快请起,长乐不过是照本宣科,全赖小郎君的神器与将士用命。”
说着,她转过头,清澈的美眸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王阳。
王阳正倚在一辆大板车的车辕上,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笑眯眯地朝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李丽质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李世民踩着泥浆大步走上新堤,伸手重重抚摸着那坚硬冰冷的水泥涵管顶端。
管壁深埋在石笼与砂浆之中,任凭河水在内部轰鸣翻滚,外壁没有半点渗水晃动,稳若泰山。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身侧英姿飒爽的长女,虎目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巾帼不让须眉,真不愧是朕的长乐!”
李世民抚掌大笑,笑声中带着无法掩饰的自豪,“有此神石,有此暗渠,天下还有何等水患能伤我大唐元气?!”
李承乾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王阳身旁,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尊真正的神只。
“王兄,往后这中原各州的水利,是不是都能照此法修筑?”
“只要水泥管和砂石管够,修遍大唐江河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阳喝了一口水,拍了拍李承乾泥泞的肩膀,“不过现在嘛,赶紧让伙房把肉汤端上来,弟兄们累脱了力,得补补元气。”
浓郁的肉汤香气很快顺着风飘散在黄河故道的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