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众人一跳。
御前侍卫反应最快,忙拔剑刺向那不速之客。
站在众侍卫之首的邵明俊更是眼疾手快,一把长剑出鞘,猛地朝后心口刺去。
他是军中翘楚,自信这一剑定能要了那刺客性命。
可却刺偏了,剑刃堪堪擦着那贼子的肩膀滑过去。
只削去他耳边一缕散发。
甚至,若不是邵明俊反应极快,他这一剑险些刺中皇帝!
可不是他失了准头,而是半空里被一粒珍珠击中手腕,剑不受控制地偏转了方向。
邵明俊皱眉,冲着那粒珍珠射来的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正对上江姝静明亮的双眸。
见他看过来,江姝静眉心微动,冲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而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
邵明俊皱了皱眉,虽不解其意,但也如她所愿地收回了手中长剑。
静待,事情发展。
两人这一来一回的功夫,那贼子已经被人踢翻在地,手脚被人制住,像一条搁浅的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古安小跑着上前,拨开他面前的散发,口中斥骂道:
“胆大包天的贼皮,竟敢——”
待古安看清那贼人面容的瞬间,他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卡在了喉咙里。
松垮的面皮上,惊疑与不解等多种情绪交叠,活像是打翻了的染缸。
他手指微颤,让开身位,惊疑不定地看向皇帝:
“陛下——”
皇帝已经看清了那人的长相,正是理应被送去淮枫的姜何言。
不仅是皇帝,阶下的臣子也都看清了姜何言这般疯癫落魄的模样。
很快,下面便响起了窃窃私语之声。
“怎么是三殿下?”
“不是都说三殿下在荣贵妃丧仪上言语不逊,惹了陛下龙颜震怒,一直被禁足于关雎宫吗?”
“是啊,怎么会这副样子,出现在这里?”
......
有老道的臣子眼神闪烁,从今日种种诡异之事中摸出了不同寻常之味。
眼观鼻,鼻观心。
恨不能立刻聋了瞎了,或是病了,根本没有出现在这里才好。
不管阶下众人心思各异,阶上的好戏已经开唱了。
只见姜何言扭动手脚,挣脱着侍卫的禁锢。
一抬眸,眼睛里全是腾腾的杀意。
他瞪着皇帝,开口间竟是嘶哑凄切:
“父皇——
儿臣可怜,没了母妃,竟还要被同胞手足以命相杀!”
什么?!
一言激起千层浪。
这都是什么事啊!
先是莫名其妙冒出个民间皇子,现在又是二皇子要杀亲弟弟。
皇家是不是流年不利,这段日子尽出怪事?
叶老太师拄着拐杖,站在众臣之首,听着耳边的议论声越发地不堪入耳。
不由得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询问道:
“三殿下,您说二殿下要害您性命,请问可有凭证?”
姜何言仍旧被人按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只得扭过头来与叶老太师说话:
“当然!
二哥买通了关雎宫守卫,用迷药将我弄晕,把我装在恭桶里运出宫,要在宫外杀我!
要不是我侥幸命大,半路被臭味熏醒,此时恐怕都去黄泉路上投胎了——”
眼看着姜何言越说越远,叶老太师忍不住轻声提醒:
“殿下,证据。”
姜何言也从叶老太师的态度中看出他不是皇帝的人,起码不是姜何宇的人,遂态度好转了不少:
“二哥买通关雎宫守卫那日,是黄昏时分,宫中应有不少人都看见他一路往关雎宫来。
我在屋内也听得他身后那个叫小竹的内侍,拿银钱塞给守卫。
只要把那日守卫和小竹绑来,严刑拷打,必能得到实话。
还有我在关雎宫中的屋子和我的身子,让太医即刻来检验,必然还有迷药的痕迹。、
再不济,我身上还是臭的,随便拉个人来闻闻,看是不是恭桶里的味道......”
听到此处,皇帝不由得头疼得闭了闭眼。
作为全场最清楚真相的主谋,他很明白姜何言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可偏偏这些真话假话掺杂在一起,好像真的拼凑出了一个二皇子谋杀亲弟的“真相”。
显然,底下的臣子也是这样想的。
姜何宇口口声声的指控,有理有据,什么迷药、守卫、小竹塞钱的细节都有。
甚至,堂堂一个亲王,就算一时被皇帝厌烦,也不至于失心疯到用恭桶这种肮脏玩意儿来自污。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少人都信了。
看向一身太子吉服的姜何宇,那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看不出来啊,二殿下往日里装得光风霁月,背地里对亲兄弟下手这样狠!
叶老太师也转向自皇后发难起便一言不发的姜何宇,微微躬身问道:
“二殿下,您有何话说?”
立储大典还未礼成,尚不能称上一句“太子殿下”,老太师这一微微躬身便算是恭敬了。
而姜何宇的神情经历了从迷茫到震惊,又从震惊到迷茫......
几番变化之下,最后定格在了一种名为癫狂的表情上。
“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仰着头,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那笑声像是一颗颗球,被他硬生生地从肠子里拽出来,又从喉咙呕出来一样。
随着每一声笑,姜何宇的身子都猛烈地颤抖一下。
一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厥过去一样。
看起来,滑稽又痛苦。
事实上,他也的确痛苦。
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绝望。
原本以为他会一板一眼反驳的姜何言也傻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是这么个反应。
而姜何宇后面的行为,更让他料想不到。
姜何宇慢慢地止住了笑,缓缓跪下,磕头道:
“儿臣有罪。”
姜何言呆住了,想不通他要认什么罪。
自己刚刚那番话听起来是有鼻子有眼的,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全都是编造污蔑啊。
臣子也愣住了,完全想不到,一个看起来君子到近乎刻板的人,竟然真的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小人。
唯有皇帝,这个最了解自己儿子的君父,心里猛地滑过不好的预感。
果然,姜何宇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儿臣有罪,徒生妄念,为了皇储之位不顾亲情,残害至亲、手足乃至无辜之人,罪该万死!
如今儿臣幡然醒悟,惟愿余生剃度出家,赎清罪过!”
说着,便是“砰砰砰”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姜何宇抬手抽出离他最近侍卫的佩剑。
左手把冠,右手扬剑。
贴着头皮,干净利落地削去了发髻。
乌发散开,连带着那象征储君的玉冠也滚落在地。
骨碌碌,滚到了姜何言脚边。
姜何言眨了眨眼睛,一时恍神。
“儿臣求去。”
说着,姜何宇将手中长剑掷地一寸,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扯下身上碍事的佩玉等装饰,脱下拖地的吉服。
甚至,连鞋袜都一并扔下。
到最后,姜何宇只着一身月白色里衣,赤脚散发,消失在众人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