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皇后如何期盼,京城始终被笼罩在皇帝的龙威之下。
风平浪静地,迎来了立储大典。
这一日,风和日丽。
帝后夫妻着龙服凤袍,携手立于高阶之上,慈眉善目如两尊大佛。
两尊大佛后面还站着两个金童玉女。
分别是同样华服翠冠的姜荷绮与五公主姜荷悦,像是两座小佛。
江姝静身着浅色掌事女官的宫装,站在姜荷绮身后,瞧着面前这四尊金光灿灿的佛,唇角忍不住绷直,有点憋不住笑。
姜荷绮与姜荷悦姐妹俩听见动静,同时扭过头来。
江姝静忙收敛笑意,做出一副娴静恭顺模样。
可眼里还是憋不住笑意。
“收敛点。”
姜荷绮一勾唇角,横眉嗔了她一眼。
江姝静鼻尖微耸,抿着唇扭过脸去。
姜荷悦看看江姝静,又看看姜荷绮,挑了挑眉,勾了勾唇将头转了回来。
看向台阶下的姜何宇。
只见他身着玄色吉服,九珠旒珠遮面,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在日光下发出璀璨炫目的光。
文武百官,分陈两侧。
姜何宇踏上正中央的白玉台阶,一步步地拾阶而上。
皇帝带着满意的微笑,看着他从远远的一个小黑点,一步步走近,走至面前。
姜何宇在帝后二人面前站定,低头俯首:
“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好。”
皇帝弯腰,亲自将其扶起,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后看了一眼古安。
古安忙不迭地从身侧内侍手中取过明黄圣旨,躬着身子双手举过头顶,捧至皇帝身前。
皇帝以掌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嗽两声。
这才取过圣旨,缓缓展开:
“朕——”
竟是要亲自宣读圣旨。
皇后惊诧地看向皇帝,没想到他为了给姜何宇做脸,竟然要做到如此地步。
“且慢——”
皇后出声,打断了皇帝的话。
皇帝疑惑地看过去,只见她笑脸盈盈,眼底泛着不正常的兴奋:
“今日——
是陛下的好日子,臣妾这里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献于陛下,倒不妨趁着今日黄道吉日,来一个双喜临门。”
皇帝拧着眉,眼中隐有不耐。
今日的立储他寄以大望,不想横生枝节。
奈何她是皇后,又刚刚成了姜何宇名义上的母亲。
文武百官俱在,众目睽睽之下,皇帝不得不给她这份体面:
“什么喜事?”
皇后当然看出了他的不喜,却自顾自地说下去:
“是陛下大喜。
前些日子,有一位妇人带着儿子入宫陈情,说是曾与陛下在杭州相识相近,要与陛下相见。”
“胡闹!”
皇帝一听这种话便觉得心里乌糟糟的,下意识地斥责道。
皇后却丝毫不受影响:
“臣妾也觉得荒谬,但涉及皇家血脉也不敢不谨慎,经过多方探查才确证了那妇人的身份。
陛下,不若趁着朝臣宗亲俱在,让五皇子认祖归宗吧。”
皇帝的额角突突跳得厉害。
又是妇人,又是儿子,现在又冒出个五皇子。
绕得皇帝心烦意乱。
“朕不曾在——”
看着皇后那异乎寻常的神态,皇帝心底翻起异样,不耐烦与她掰扯,准备直接否决这番鬼话。
“陛下。”
皇后早有所感,一口截住他的话头,手也拉住了皇帝想要抬起的胳膊。
冰凉的手指搭上他温热的脉搏,刺激得皇帝身子不由得微颤。
皇后的手......怎么这么凉?
一个神思游离的瞬间,便错过了最佳时机。
皇后的手掌只在皇帝腕间短暂停留,便顺势扬起,直直地劈向站在她身后两个宫女的发髻。
松散的发髻被劈开,两个宫女顿时变得突兀显眼起来。
更有眼尖的,当即低呼出声:
“她......她是个男子!”
众人循声望去,果见那身量高挑些的,面容虽白净却并不柔嫩细腻。
面上线条锋利冷峻,原本用来遮盖脖颈的丝巾被皇后一手扯下,露出突出的喉结来。
分明是个容貌秀美的男子。
再看另外一个宫女,亦是容貌清秀,虽看起来有些年纪,可眉眼流转间依稀可见风情。
两人站在一处,眉眼间的相似昭然若揭。
一些老臣站得更近些,更能看出那位男子,不仅貌似他身侧的妇人,眉宇间更是活脱脱和陛下年轻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再结合刚刚皇后所言,这两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皇帝没想到皇后会来这么一出,无论是言语还是行为,都和皇帝印象中那个雍容华贵的皇后大相径庭。
就在他愣神间,那妇人已飞快拢好了头发,扑到了皇帝脚边,哀哀凄凄道:
“陛下,是您吗?真的是您吗?
奴......奴不是在做梦吧?”
皇帝强忍着,没有将人一脚踢飞。
拧着眉,耐着性子问道:
“你是谁?站起来好好回话!”
那女子充耳不闻,反而将皇帝的大腿抱得更紧了些:
“奴,奴家是前任户部尚书史宗裕之女。
家父获罪,奴家被没入乐司,随队在杭州生活。
十二年前,陛下南下巡察。奴家曾有幸给陛下献曲,与陛下有过一夜的露水情缘......”
那妇人说得期期艾艾,一把哀婉柔转的嗓子却像是黄鹂鸟似的。
可见年轻时候,的确容色倾城,音柔婉转。
皇帝不由得低首,细细打量了那妇人的眉眼,果见有几分眼熟。
他看向古安,投以询问的目光。
皇帝年轻时,很是恣意放荡了一段时日。
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爱惜名声,只觉得大权在握,就要活得潇洒恣意。
人生在世,无非是权与欲。
他已是皇帝,权力登至顶峰。
那寻欢作乐,自然落在了欲上。
官宦之女,落魄小姐,甚至还有......
声色犬马,一张张娇艳欲滴的容颜在他手中辗转,又顷刻间抛下。
他新鲜感来得很快,去得更快。
一些娇花生得好些,被他连根铲起,挪入宫中,也不过是转瞬即忘。
更不要提,那些身世凄惨的,往往是一碗汤药了事。
眼前这位妇人,想来就是后者。
这些事,向来是古安去办的。
因此,接收到皇帝的目光,古安连忙细细打量起那地上缠成一团的妇人。
他认出来了,是她。
罪臣之后,流落风尘。
这女子年轻时身子被养得娇弱,那汤药苦涩难以入口,他们几个内侍生生费了几个时辰才硬灌下去。
可不到一息的功夫,那女子就都呕了出来。
反反复复,汤药熬了几大碗,甚至古安破例让大夫在里头添了入口的甘草,也没能在她肚子里多待几息。
后来,还是大夫说她身子虚空,本就不易有孕,再加上这么一番折腾,多少也算是喝了小半碗汤药,古安这才作罢。
虽则不再强求那女子喝药,古安心里头也还是留了个影。
如今再提起来,古安立刻就将眼前妇人的眉眼与记忆里那张过分娇弱的脸联系到了一起。
于是,他冲着皇帝微微点头。
皇帝得了准信,看向那妇人的眸光柔软了些许,低声道:
“你先起来。”
妇人敏锐地捕捉到皇帝言语间的动容,遂不再纠缠,倚着宫人的手,柔柔弱弱地起身。
皇帝这才抬眼看向那绷直了身子站在一侧,一直沉默不言的年轻男子。
这一看,皇帝也愣住了。
那长相,那气度,他恍似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孩子......还真是自己的血脉?
古安福至心灵,瞬间读懂了皇帝的脸色,沉声吩咐身侧内侍:
“宣太——”
倏然,一个浑身血污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滚进来,直扑向皇帝。
古安卡在喉咙里的“医”字,生生转了个调:
“刺客——”
“护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