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何宇的反应太出人意料，动作也太干脆利落。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众人都还呆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皇后率先回过神来。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皇帝，冲着侍卫扬了扬下巴：
“去，安排些人手跟着二殿下。”
皇后冰冷威严的声音响起，皇帝和一众臣子终于回过神来了。
但心里都残留着对刚刚那一幕幕的震撼，以及疑惑：
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一个差点摸到储君之位的皇子，一个明摆着在皇帝心尖尖上的皇子，面对杀手足的指控，就这么一句也不辩驳地认下了？
走了？
姜何宇这一走，姜何言似乎变得格外清白无辜起来。
毕竟，他指控的元凶都痛快地认罪了。
但知情者如帝后，都很清楚姜何言是个什么德行！
不知情者如朝臣，总觉得今日这一场立储大典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诡异。
诡异得让人害怕。
尤其是皇家每个人的反应，都昭示着这件事的不简单。
因此，场面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种玄妙的沉默当中。
就连原本哭嚎着要皇帝给他做主的姜何宇也陷入了沉默，他呆愣愣地看着脚边雪白的长剑。
他既惊异于姜何宇哪来的这么大力气，也惊异于他就这么认罪走了？
姜何宇走了，皇帝手里那张立储的圣旨也就成了废纸。
就算把人找回来了，就凭今日闹得这一出，姜何宇也名声有损，做不成太子了。
更何况，瞧着他今日那心如死灰，一心求去的样子。
皇帝就算把他摁在太子的宝座上，他也未必肯安安稳稳地坐。
可姜朝的万里江山，总是要有未来主子的。
皇帝的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双目发直发愣的姜何言身上......
算了，这就是个丧心病狂，不择手段的东西！
感受到皇帝目光中不加掩饰的嫌恶，姜何言暗暗握紧了拳头。
皇帝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落在刚刚出现的“乡野皇子”身上。
望着他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容貌与气度，皇帝不由拧眉：
难道他真是自己流落在外的血脉？
难道姜朝未来的江山，真的要指望他？
皇帝暗暗在心里摇了摇头，目光倏然落在一侧的皇后身上，眼神猛地一定。
对了，皇后！
先是找出流落在外的天子血脉，当着众大臣的面为他正名。
然后又是明明该被押送到淮枫的姜何言，突然出现在殿前，指认即将被立储的姜何宇。
到现在，荣贵妃的两个儿子自相残杀。
一个被污了名声，疯疯癫癫。
一个早被他放弃，绝无立储之可能。
那到最后，皇位还不是便宜了刚刚认下的皇子。
这位乡野皇子，是倚仗着皇后才有机会重返皇宫，自然要记皇后一份恩情。
他在朝廷后宫都无根基，未来就算成为太子乃至成为天子，又如何会不依赖对他有恩的皇后？又如何会不倚仗根深叶茂的孙家呢？
皇后这一番劳心劳力的好算计，既报复了与她争斗数十年的荣贵妃，又保住了她与孙家未来百年的恩宠。
若是孙家借此机会再出一位皇后......那这江山到底是姓孙还是姓姜，还真是两说了。
思及此，皇帝缓缓扭过头来，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皇后：
“是你！”
皇后温婉一笑，主动上前握住皇帝的手腕。
如此情形，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看来，是帝后情深风雨同舟的假象。
内里，皇后长长的指甲几乎尽数嵌进皇帝腕间的皮肉里，轻柔的声音宛如魔鬼低语：
“陛下——
刚刚您最喜欢，最寄予期望的儿子，口口声声说他残害至亲、手足、无辜者......
陛下觉得——他说的真的是他自己吗？”
当然不是。
姜何宇不是在认罪，而是在用血泪指控在场的每一个皇室族人。
皇帝，皇后。
夫妻不像夫妻，君臣不是君臣。
公主，皇子。
出生在深宫的孩子，早早就褪去了稚气。
戴着孩童的面具，内心却是成熟的魔鬼。
他们，都是手沾鲜血的恶魔。
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将手中名为皇家权贵的剑，指向任何人。
无论是至亲，是手足，还是一无所知的无辜者。
这样的君父，这样的亲族，这样的兄弟姐妹——
他姜何宇不屑与之为伍，哪怕是自污自伤，他也要与他们脱离干系！
所谓的储君之位——
所谓的江山主人——
这些在他们眼中重如千钧的目标与筹码，与姜何宇坚守多年的心中道义相比，轻如鸿毛。
一文不值。
“这就是你要培养的君子，这就是你一辈子都在向往的真君子。”
皇后继续在皇帝耳边轻语，声音鬼魅蛊惑：
“可他从心底里看不起你，唾弃你！
他把你守了一辈子的皇位，弃如敝屣。”
“陛下啊，你睁眼看看吧。”
皇后握着皇帝的手腕，带动他的身体缓缓转动：
“你的枕边人，对你根本没有真心。”
被他冷落了半辈子的皇后，看向他的眼睛里除了算计，就只剩下怨恨与不甘。
被他宠了半辈子的荣贵妃，死前痛苦万分，连一点体面都无。
若真能从地狱爬上来，对着这个翻脸无情的男人，她想必也爱不起来。
“你的儿女，疏离你。”
皇帝的目光看向姜何言。
这个被他忽视冷落的儿子，现如今是一个满嘴谎话，背地里心狠手辣的疯子。
姜荷绮和姜荷悦。
她们的眼神冷漠，望着眼前一出出闹剧，仿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的臣子，害怕你。”
皇帝的目光落在阶下。
他们或是为今日皇家丑闻而暗自发笑，或是战战兢兢在害怕自己会被灭口......
“陛下啊，你为君为父为夫，都失败至极！”
皇帝的眼睛转动，一张张脸看过去。
他们回望过来的眼神——
或冷漠，或算计。
或忌惮，或怨恨。
全无半点温情与干净。
为君为父为夫，你都失败至极！
皇后的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自上而下狠狠地劈到皇帝心上。
一时间，皇帝心绪激荡，眼前出现阴影，身子也开始摇晃。
突然，皇帝觉着喉头一甜，“哇”的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