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他以为瞒着掌门,他们就不会知道吗?
掌门体魄一向强健,且武功高强,他突然间莫名累倒,待他醒来必然会猜出些缘由。
他又为何非要固执地让他隐瞒?
想到如今还在其他八大门派中潜伏着的内贼,时间紧急耽误不得,江离轩张了张嘴,准备先行应下。
至于后续,那就再说吧。
谁知朱玄清却先开口了。
“我知道了。”
“解药就在蒲团底下,你拿去喂给他们服下吧。”
江离轩本来以为朱玄清还要拉扯一番,没想到他竟这般痛快便说出了解药位置。
这让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半信半疑。
可时间不等人,其他昆仑派弟子还可以等,但昆仑派掌门这个主持大局的人,必须得保持清醒,这样才能尽快向其他门派中传递消息。
他动作迅速地揭开先前朱玄清打坐时所坐的蒲团,下面果然放着一个褐色药瓶,他抓起药瓶便急匆匆离开。
目光无意之间扫过朱玄清,他眼皮子一跳,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匆匆走至正阳殿大殿门口时,他忽地转头,看了一眼朱玄清。
“朱师兄,我其实一直都想不通,你当初为何要与姜成达成交易?”
听到“朱师兄”这个称呼,朱玄清原本黯淡的眼神一瞬间竟有些发亮,片刻后又黯淡下去。
“为什么?”
他苦笑一声,唏嘘道。
“因为......我渴望成为强者。”
这话说得江离轩有些发愣,他匪夷所思地瞪大双眼,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可......你的天赋在昆仑派便是数一数二,假以时日......”未来一代的强者之席定然有他的身影!
为何非要转修邪功?
况且那血杀楼的邪功他也知晓,并非那么容易修炼至大成。
稍不小心,修炼之人甚至可能沦为毫无理智的杀人武器。
在他看来,这样的行为简直是舍本逐末,愚蠢至极!
“哼~哼~哼......”
听了这话,朱玄清却反而哼笑起来,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他抬头看向江离轩,问道。
“你真的觉得昆仑派的人称得上强者?”
江离轩:“???”
他看向朱玄清的眼神更加疑惑。
“为何不是?”
“昆仑派乃是武林正道八大门派之一,江湖中人人认可,为何算不得强者?”
朱玄清的眼神却莫名悲悯。
“你真以为江湖中人都认可昆仑派为正道八大门派之一吗?”
“昆仑派以身法闻名,哪怕它占据了八大门派之一,可背地里人人都说昆仑派的人是一脉相传的缩头乌龟,除了跑什么也不行......”
江离轩张嘴想要反驳,下一瞬便听到朱玄清的反问。
“我且问你,若没了昆仑派的身法加持,你与江湖中的普通武者比试一场,你能打得过吗?”
“我......”
江离轩抿了抿唇,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仔细想想,每次武林中八大门派比试,昆仑派的弟子大多都靠着身法取胜,其实还真算不得切磋武术,只能说是靠技巧躲避成功。
可......
难道这样的取胜法子就算不得强者了吗?
见江离轩点头,朱玄清才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所以......昆仑派又算得上什么强者?”
“我想要的,便是成为一个像冷凌风那般,以一敌百的真正强者!”
江离轩闻言,却对朱玄清愈发失望。
“你想成为下一个冷凌风?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所以......你便要杀了冷凌风,灭了整个望月山庄?”
“你若执意想要转修他法,难道掌门和长老会拒绝你拜入望月山庄吗?”
“朱玄清,你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为了一己之私,视人命如草芥......”
“曾经那个说着要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的朱师兄究竟去哪了?”
朱玄清灰败着一张脸,眼中也随之闪过深深的愧疚与懊恼。
“当年之事我也没想到会是那样,姜成与我的交易只是协助他拿到冷凌风所修炼的功法,可我没想到他居然直接下了毒手......”
“整个望月山庄的人都被下了毒,且他又知晓山庄内部情况,当时一打起来他们便杀了许多人,而我......”
他忍不住闭眼,语气沙哑。
“我也跟着上了贼船,走不了回头路了......”
待重新睁开眼后,朱玄清眼角滑下两行血泪,眸子莹润一片。
“江师弟,望月山庄灭门那日我并没有杀人,但我亲眼见证了它的灭亡,更是将这样的罪恶隐瞒了这么久,这些时日以来我日日都在愧疚,可......”
“若泄露了此事,昆仑派的名声又该如何?”
“我当然知道,若当年我求着掌门和长老转投望月山庄,他们一定会答应,可那时我便无法代表昆仑派了!”
“他们只会更觉得昆仑派不过就是个破烂垃圾门派,不然我为何要转投望月山庄?”
“我不希望昆仑派的人被骂做缩头乌龟,骂做只会逃跑的废物,所以我渴望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想让那些人亲眼看看......昆仑派很厉害,并不是他们口中那般垃圾......”
“你......”
江离轩没想到朱玄清当初答应与姜成合作的契机竟是如此,再想到先前朱玄清丧失理智时说出的那些断断续续的话,此时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原来那般强大厉害的朱师兄也会在背地里遭受到那些心思极坏的江湖人士们的议论......
不,或许不是议论!
是单方面的语言霸凌!
当初的朱师兄善良又单纯,所以将那些话都听了进去,更是为了证明昆仑派的名声,与那些人打斗,可他偏偏输了......
在被众人打倒在地的那一瞬间,或许他心中一直以来的信仰便崩塌了。
他否认了自己厉害的身法天赋,偏执地认为拳头硬才是真得强,所以才会变得那般迫切渴望实力大强......
可这些,他们竟然一无所知。
恍然间,江离轩想起了门派中关于朱玄清的那些事。
五年前,天赋极高的朱玄清在那一届八大门派武林大会中取得了第二的名次,然而他回到门派后却丝毫不见喜色,反而对外声称闭关。
当时派中弟子还觉得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刚打下一场胜战,竟然还能沉下心来专心修炼,还刺激得一众弟子们修炼热情高涨。
之后便是他突破失败,一蹶不振的消息。
原来那时,朱师兄便因为那些话生出了心魔,导致突破失败。
而突破失败也让他更加否认了自己的强大与天赋,走偏了路......
“可......”
江离轩满脸复杂地看着朱玄清,问道。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或许是在嫉妒你?”
“嫉妒?”
一瞬间,朱玄清的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江离轩点点头。
“他们觉得你是废物,他们比你强上百倍千倍,那为何他们不拜入昆仑派,彻底碾压你,向你证明他们的天赋在你之上呢?”
“还有掌门,他能让昆仑派在八大门派中占据一席之地,难道是挨个跪求其他门派掌门,求得他们怜悯才获得这个位置吗?”
“若是昆仑派真那般颓弱,除去八大门派的小门小派为何不用实力将昆仑派打下去,自己占了那八大门派之一?”
“他们说我们只会跑,可他们难道就不会跑吗?既想堂堂正正打败你,为何不堂堂正正追上你,然后再与你交手一决高低呢?”
“朱师兄!”
他忍不住唤他一声,既觉可笑又觉心疼。
“他们追不上你不就证明他们很垃圾吗?”
朱玄清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一般,面露恍然。
江离轩却憋着一肚子话,不吐不快。
“还有......你以为这张图是怎么得来的?”
他突然指了指掉落在正阳殿殿内一角的众人密谋图,朝朱玄清发问。
朱玄清迷茫地摇摇头。
江离轩莫名有些自豪。
“是昆仑派的弟子和一位毒修抓了苏星河后,从他口中撬出来的。”
朱玄清忍不住瞪大双眼。
他实在是有些难以相信。
毕竟昆仑派的弟子擅身法,毒修自然擅使毒,而苏星河呢?
他对此人并不陌生。
一个小门小派——鹰爪门的门中第二高手,一个靠着近战能力就能碾压自己的拳击高手,对上这些脆皮自然能占据上风。
他多少以为这其中会有其他厉害的武林门派参与的。
竟然只有他们吗?
江离轩却好似看懂了他的想法。
“乐山城外本就距离昆仑派比较近,且昆仑派弟子擅长身法,自然比其他门派的人要提早赶到那里,所以只有我们和一位寻亲的毒修......”
朱玄清几乎是瞬间脸色煞白。
他知道的,江师弟不会撒谎,那这些事便是真的!
江离轩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
“你看,没有任何天赋一无是处,哪怕我们不是那些近战强者,可偏偏此事被我们做成了......”
这里面最大的功劳当然是岳兄,但此刻说给朱玄清听,他自然不会刻意强调这点。
果然,听到这话朱玄清顿时僵在原地,眼中再无神采。
片刻后,他竟直直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是我狭隘......”
他垂头,脸上满是悔恨。
江离轩看得心中不是滋味,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听说修炼了那邪功的人,都会想要杀人,这些年来,你可曾......”
问完这话,江离轩的一颗心脏便忍不住提了起来。
尽管他知晓受那邪功影响,修炼之人几乎会完全丧失理智,有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朱玄清杀害无辜之人......
在江离轩紧张的目光中,朱玄清摇了摇头。
“起初修炼那功法时,我并不知道它存在缺陷,第一次发现有问题时,我生出了杀念,便将自己关了起来......”
“那次过后,我有些想放弃那功法,但受心魔影响,我还是忍不住修炼了下去,毕竟冷凌风能修炼至大成,我觉得只要我努力便也能达到那般程度。”
“但我怕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误杀了门派弟子,所以我便一直在后山闭关,里面设有各种机关铁门,每次‘发作’之前我更会提前服下药物削弱实力,所以基本并未出现问题.......”
“直到上次我毫无理智的情况下,竟直接破坏掉了三四道铁门机关,我觉得我有些控制不住那功法了,所以我会刻意停止修炼那功法,只‘发作’之时会运转一会儿那功法......”
说完,像是怕江离轩不相信自己,他甚至直接说出了自己在后山的位置。
听到这话,江离轩心中一颗大石落了下来。
还好,还好。
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我会去亲自验证。”
“但你......或许你与掌门再无见面的机会了,你确定不想与他说些话?”
朱玄清张了张嘴,想要摇头。
江离轩却抢在他开口之前,说了一句。
“我现在可以帮你隐瞒,但等江湖中所有邪修被铲除之后,那些人的嘴我管不住,你觉得......掌门和长老们那个时候从那些邪修口中得知此事,会是什么感受?”
“而且,你不需要担心昆仑派的名声,因为八大门派都不干净。”
话落,他没再看朱玄清的神情,运转身法快速朝着正阳殿侧殿跑去。
无论江湖,还有师父会如何处置朱玄清,想来掌门他们会想要见他最后一面......
侧殿内,昆仑派掌门仍旧在昏睡着。
江离轩取出药瓶对准掌门口鼻,停顿了几息。
几息后,昆仑派掌门果然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在看到江离轩的脸时,他忍不住疑惑地皱起眉头。
“小江,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