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乌鸦从西侧的屋顶上方切入战场,翅展约三尺,通体漆黑,只有眼珠和爪尖泛着极淡的暗金色。
它的飞行速度不快,但切入的时机极准,恰好从两拨人争抢最凶的那个点上空掠过,爪尖松了一下,一枚冰蓝色的玉简从空中落下,在八剑上方的半空中自行展开成一道覆盖约五丈范围的冰蓝色光幕,光幕表面的符文纹路以极快的频率自行流转。
“成何体统!”
那道声音从乌鸦的口中传出来,雌雄莫辨,但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冷意。
“烈煞宗宗主与寒渊宗宗主共同手令在此!”
四个元婴长老在那一刻同时停了手。赫连灼的手还攥着掩日剑的剑柄,冷无霜的手还按在赫连灼的手腕上,凌霜白的肩膀还顶着赫连灼的腰,赤元烈的脚还被冷无霜踩着。
四个人同时以极慢的动作转过头,目光落在那道冰蓝色光幕上。
光幕中浮现出一行字,墨迹工整,笔锋锐利,像是被同一只手在同一张纸上写出来的——但那两行字的风格分明一个粗犷一个阴柔,显然是两宗宗主各写了一半,然后拼在了一起。
“锁浪宗所携之物,两宗均分,违令者,逐出宗门。”
赫连灼的手松开了掩日剑的剑柄。冷无霜的手也从赫连灼的手腕上松开了。凌霜白退了半步,赤元烈把脚抽出来,四个元婴长老以极慢的动作向后退开,各自站到了自己的手下前面。
“听见了吧?”
赤元烈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把火气压下去的沉闷。
“两宗均分,四柄。你们先挑还是我们先挑?”
“你们先挑。”
冷无霜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突然变得过分礼貌的生硬。
“我们寒渊宗不跟你们抢。”
“那就承让了。”
赤元烈朝赫连灼抬了抬下巴,赫连灼闷着声走过去,把掩日、断水、转魄、悬翦四柄剑从地上拔起来收进储物袋。
凌霜白在黑着脸的同时从另一侧走过去,把剩下的惊鲵、灭魂、却邪、真刚四柄剑收了。那些爆炸剑则按两宗各自一半的数量点数分配,中间又因为几柄剑的品相吵了两句,但这一次双方都压着火气,没再动手。
伯言和唐雪静回到客栈前厅时,谢清水正贴在门板后面从传讯孔里往外看。他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没看懂”。
“他们……没打起来?”
谢清水不敢相信。
“打起来了一会儿,被一个手令压住了。”
唐雪静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把脸上的面具揭下来,露出下面那张白净的脸,嘴角带着一道正在向下撇的弧度。她坐到靠墙的长凳上,双手托腮,叹了一口气。
“那个乌鸦是谁的灵宠?怎么会刚好在那时候来?失算了啊。”
“说明两宗宗主早就知道可能会吵起来,甚至打起来,所以甚至出手令,把这批东西的分配了。”
李寒空从角落里站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你们把东西交出去,两宗虽然拿到了,但那个手令一来,他们就不敢私下抢了,烈煞宗和寒渊宗本来就不是一条心,现在东西到了手上,谁都怕对方多拿一柄,谁都不敢先动。”
“可是没打起来啊。”
唐雪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把沮丧往外挤的急躁。
“我那个计划明明挺好的,这宗主居然出老千!居然耍了我!”
“计划赶不上变化。”
伯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把一段已经确认过的判断放在需要被确认的位置上的平稳,
“是那个手令的约束力比我想的强。两宗宗主各写一半,说明这两宗上头有协议,而且这个协议不能破,他们不敢破,比他们打起来更麻烦。”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把你找回来的八剑送出去吧。”
唐雪静抬起头看他。
伯言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唐雪静坐在长凳上,双手托腮,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正在把不服气往外顶的莽撞,像极了小乔当年在须臾幻境上第一次跟他相见,失败之后的样子。
唐雪静没有察觉伯言的目光,还以为他在考虑别的什么,脸微微红了一线,低着头说:“表哥,你在看什么啊……”
“没什么。”伯言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变化。
唐雪静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把脸抬起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好表妹,你玩砸了,怎么办?”
“表哥~”
唐雪静的语气陡然软下来,拖长的尾音带着一种正在把请求往外裹的甜腻。
“我知道你可以控制这个剑爆炸对吧,你看不如……”
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触到面颊的瞬间,鬼面千相谱的纹路在皮肤下方亮了一下,那张白净的脸以极快的速度变形成另一张面孔——颧骨略高,下颌略宽,嘴角带着一道天然的向下弧,眉眼间带着一种粗犷的锐利。
赤元烈的脸。她顶着这张脸,朝伯言挤了挤眼睛,声音也被压粗了几分。
“我晚上出去,然后你让剑炸开,这样才好玩啊。”
伯言看着她那张赤元烈的脸,又看着那双正在眨的眼睛。他忽然有一种幻视。他记得小乔当年在须臾岛上学着他的样子扮鬼吓人,也是这么挤眼睛,也是这么一副“你看我多厉害”的表情。那时候他笑了。此刻他没有笑,但嘴角以一道极慢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线。
“你可真会给我安排啊,不是出去求饶,就是出去放火。”
伯言说着,微微透露出了一些不满。
唐雪静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那层东西,只是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把面具揭下来,换回自己的脸,笑嘻嘻地凑过来:“表哥同意了?”
“你扮赤元烈,我扮谁?”
“寒渊宗那个圆脸的。”
唐雪静说得毫不犹豫。
“你扮冷无霜太像了,人家一眼就认出来,冷无霜话少,你话也少,但寒渊宗那个圆脸的刚才骂人骂得最凶,嘴碎,你扮他反而没那么像,正好。”
伯言没有反驳。他开始觉得这个丫头不光莽,脑子还转得快。
夜里的江门官道比白天安静得多。两宗的营地分列客栈两侧,烈煞宗的篝火在左边,火堆旁围了一圈暗红劲装的身影,鬼头大刀斜靠在每个人身侧;寒渊宗的营地在右边,没有篝火,只有几盏被灵力压制到极暗的灵石灯挂在帐篷外面,灰黑劲装的身影坐在帐篷口,冰蓝色的薄纱在夜色中泛着模糊的白。
伯言蹲在客栈后墙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面,炎阳神目的被动感知覆盖着整片营地。那些爆炸剑被分到两宗弟子手里之后,每一柄的灵力波动都在他的识海中形成了一颗极小的光点——两宗弟子把爆炸剑当普通法器收着,有的插在腰间,有的放在帐篷角落,有的枕在脑袋底下。
伯言以一道极慢的动作结印,将水属性与火属性的爆炸剑分两批激活了灵力引信。他没有一次性引爆,而是将引爆的间隔拉长到三到五息一响,从烈煞宗营地的东侧开始,然后跳到寒渊宗营地的西侧,再从烈煞宗营地的北边响一声,再从寒渊宗营地的南边响一声。
第一声爆炸在烈煞宗营地东侧炸开时,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烈煞宗修士被气浪掀翻了三个,篝火被炸开,烧着的木柴飞了满天,有人尖叫,有人拔刀,有人直接趴在了地上。
“敌袭!”赤元烈的脸从营地中央的帐篷里冲出来。
第二声爆炸在寒渊宗营地西侧炸开,两个坐在地上的寒渊宗修士被掀起来撞进了帐篷里,帐篷杆折断的声音和冰蓝色薄纱撕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有人偷袭!”冷无霜的声音从帐篷深处传出来。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爆炸从不同方向同时响起,整片营地陷入混乱。而伯言趁着这个间隙从槐树后面闪出来,以千面幻形诀将面容压成凌霜白的脸——那个圆脸短须眼泡微肿的寒渊宗长老。他绕到烈煞宗营地的侧后方,在爆炸声的间隙中扯开嗓子喊了一声:“烈煞宗的人偷袭!那帮混蛋反水了!打回去!”
唐雪静在同一刻从另一边闪出来,顶着赤元烈的脸,站在寒渊宗营地侧前方,用被刻意压粗的声音喊:“寒渊宗反了!他们先动手的!先打寒渊宗!”
那些在爆炸中晕头转向的两宗弟子几乎是同时看到了一个“自家长老”出现在对面营地,然后听到了那句被刻意喊出来的话,然后看到了对面营地里正在朝自己这边冲过来的、满脸怒气的对面弟子。
火光、爆炸、烟尘、隔壁的骂声、自家长老的命令——所有的信号在那一刻同时指向同一个结论。
打。
烈煞宗的弟子从营地里涌出来,朝寒渊宗营地的方向冲。寒渊宗的弟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朝烈煞宗营地的方向冲。
两拨人在两片营地之间的官道上撞在一起,鬼头大刀的火焰和冰蓝色薄纱上的寒霜在暮色中交错乱砍,有人被刀背拍中了脸,有人被冰锥扎穿了袖子,有人干脆把捡来的爆炸剑拔出来当普通剑用,然后一砍发现那东西居然就炸,把自己连同身边的人炸成了黑灰。
伯言和唐雪静趁乱从官道侧面的排水沟里绕回了客栈。两人翻过矮墙,贴着客栈后院的院墙根溜到正门处,从门缝里挤进去。前厅里,谢清水趴在传讯孔上看着外面满天的火光和两拨正在互殴的人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转过头。
唐雪静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把脸上的面具揭下来,然后整个人瘫在长凳上,笑得直不起腰。
她一边笑一边拍着长凳,断断续续地说:“水属性的爆炸剑……和火属性的……分开炸……一响一响的……像不像过年放鞭炮?”
伯言靠在门框上,脸上的冷无霜的脸已经变回了他原本的样子。他的嘴角弯了一线,看着唐雪静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样子。他没有说话,但唐雪静那副又疯又累又得意的模样,在他眼中和小乔当年从聚英谷回来时躺在甲板上大笑的样子叠在了一起。
“这剑炸起来真像是烟花啊……”
唐雪静笑够了,抬起头来,眼睛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水光。
“烟花是往上炸的。”
伯言说。
“那下次往天上炸。”
“下次?”伯言看着她,“你还想有下次?”
唐雪静以一道极快的动作从长凳上站起来,把面具往腰间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啊,我们把东西抢回来之后,往天上炸一次,庆祝嘛。”
李寒空在角落里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压平所有情绪的疲惫:“二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们让那两帮人打了一顿,他们要是发现平白无故的,自家长老让自己出手的,回头追查起来,追到客栈,追到我们头上,怎么办?”
唐雪静的笑容收了一瞬。她转过头看伯言。
伯言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穿过门板上的传讯孔,落在官道上那片正在从互殴转为互相指责的混乱场面上。
“让他们查。”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把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随手放下的平稳。
“反正锁浪宗的人没有这么好的本事,谁知道他们放过的三个修士里面混着。”
李寒空想了想,点头,但嘴里还在嘀咕:“这君逸国的修士,一天天的,净是打打杀杀……”
“你之前不是还说君逸国的规矩就是拳头大的说话吗?”
唐雪静转过头看他。
“我说的是事实。”
李寒空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把储物袋收进袖中,“事实跟道理是两码事。”
门外,一只乌鸦落在客栈对面的行道树上,暗金色的眼珠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盯了客栈正门约两息,然后振翅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