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宗之间的互殴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江门官道两侧的营地已经看不出营地的形状了。烈煞宗那边三顶帐篷烧成了焦黑的铁架子，篝火堆被踢散了大半，暗红劲装的修士三三两两靠在行道树底下，有人头上缠着布条，有人胳膊吊在胸前，鬼头大刀横七竖八地扔在脚边。寒渊宗这边好不到哪去，帐篷杆折了五根，冰蓝色的薄纱撕得满地都是，有几个修士的灰黑劲装被火烧穿了后背，露出下面裹着绷带的脊背。
但天亮之后没有人再动手。两宗修士各自缩在自家营地的残骸里，隔着官道互相瞪眼，有人嘴里还在低声骂着什么，可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对方听见又招来一轮新的对砍。
赤元烈站在烈煞宗营地中央那堆烧焦的帐篷架子旁边，左手按着腰间的鬼头大刀，右手抬起来朝寒渊宗方向指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朝自己的帐篷残骸走去。冷无霜站在寒渊宗营地边缘，冰蓝色的薄纱重新挂回脸上，目光从烈煞宗那边收回来，朝地上啐了一口，也转身走了。
“吵了一夜，打了一夜，天亮了自己停了。”
唐雪静趴在客栈前厅的传讯孔上，下巴搁在窗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熬夜之后的沙哑。
“这两个宗门到底什么毛病？停下来干嘛，赶紧死去啊。”
伯言靠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炎阳神目的被动感知覆盖着整片营地，每一道气息的走向都在他的解析中清晰可辨。那些气息从夜间的狂暴转入了白天的疲惫，灵力波动幅度比昨天低了三成左右，两宗修士的注意力从“对砍”重新回到了“守住自己这边”。
“打累了。”
他说，语气很平。
李寒空从角落的长凳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凑到传讯孔前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累了好，累了就不打了，不打了我们就想办法把八剑拿回来——”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伯言的身体在那一刻从墙壁上直了起来。
他的炎阳神目在被动感知中捕捉到了一道正在以极快速度从高空坠落的灵力信号，那信号的质地厚重而暴烈，带着一种他极其熟悉感的紫黑色雷光特征。那道信号在接近地面的过程中不断加速，边缘处的雷光在空气中电离出一条正在焦黑的路径，落点就在两宗营地之间的官道正中。
那道雷光让他想起了龙胜。
紫黑色的雷光，厚重而霸道的压迫感，从高空直坠而下的突袭方式。
伯言的身体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僵滞，右手本能地朝腰间丰隆剑的剑柄方向摸了过去，识海中的五圣魔婴在那一瞬间将转速提了一档。
可他在下一刻就意识到了不可能。
龙胜的修为已经被他吸干，肉身被关在龙家的九转灵脉床上，意识被封在烟月神镜里，不可能出现在君逸国。
而且那道雷光的质地虽然与龙胜相似，密度却差了许多，只能算是同一个路数，不是同一个人。
他松开剑柄，手垂回身侧。
那道雷光砸在官道正中，地面在接触点处炸开了一层正在向外扩散的紫黑色电弧，石板被掀飞了三尺高，碎屑向四周弹射，砸在两宗营地边缘的帐篷残骸上，发出密集的碰撞声。电弧收拢之后，原地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肩宽背阔，穿着一件暗紫色的劲装，腰间的雷纹束带上嵌着五枚拇指大小的灵石，每一枚都在以固定的频率自行流转着紫黑色的光芒。他的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眉骨向外凸出，压得那双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下颌宽而方，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嘴角的旧疤，疤痕处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光泽，像是被雷光反复灼烧后留下的。他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指之间跳跃着细碎的紫黑色电弧，那些电弧在指缝间游走时发出持续的噼啪声，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让最近的那几个两宗修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谢清水在客栈门板后面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赵……赵无极！”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在喉咙里卡了一瞬才挤出来。
“烈煞宗十三太保之一，元婴巅峰！”
李寒空从长凳上弹了起来，脚在桌腿上撞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那个，以极快的速度凑到传讯孔旁边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壁。
“什么！赵无极？！”
他的声音被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他的真三魔雷诀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功法！那可是足以灭掉一国的魔功！传说他当年在东华边境跟正道宗门对峙，一记真三魔雷诀劈下去，整座山头被削平了半截，对面三个元婴修士连跑都没跑赢！”
“灭掉一国？”
伯言重复了这几个字，语气很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这个赵无极，无非就是元婴巅峰吧？”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谢清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在抖，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李寒空的嘴张着，下巴快掉到了胸口，手指在袖口处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
唐雪静以极慢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伯言，眼睛瞪得溜圆，嘴角有一道正在向上弯的弧度，那道弧度里压着的东西比震惊更复杂。
“无非就是元婴巅峰？”
唐雪静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尾音往上飘。
“表哥，你是不是疯了？这个跟那个蝙蝠王也不是一个量级的啊！那蝙蝠是机动型修士，最多就是偷袭，窝在他的主场就难以对付；可这个赵无极，是实打实的强力攻击性，据说他也是魔道修士之中最有希望进阶化神魔修的二十四人之一！”
伯言的眉头以极慢的幅度动了一下。
“最有希望进阶化神的二十四人之一？”
他看着唐雪静，语句之间的间隔比之前宽了几分。
“这君逸国，当真如此藏龙卧虎吗？”
谢清水跪在地上，以极慢的动作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顿又让他笑着说不疼：“前辈，这赵无极跟韦蝠王完全不是一回事啊，韦蝠王靠的是阵法、蝙蝠群和合体秘术，没了那些东西他就是一个暗风双属性的元婴后期，虽然如此，一般的元婴修士后期遇到他也很难将其斩杀，而中期初期的修士几乎没有生存机会；可赵无极——他是烈煞宗十三太保里排名靠前的，真三魔雷诀是实打实的攻击型魔功，据说他曾经还在元婴初期的时候，一个人堵了正道四个元婴初期修士，打了到最后，那四个跑了一个，重伤两个，死了一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留出足够的落地空间。
“而且他是烈煞宗宗主直属的十三太保，不是外门长老，外门长老管的是宗门外围的事务，十三太保管的是杀人的事！前辈，韦蝠王死了，只有另外三个黑市的城主会心疼，其他魔修都是自扫门前雪。”
伯言的右手在袖中收拢了一线。
他不是怕。他是算了一下。
元婴巅峰，攻击型魔功，实打实的杀伐手段，没有阵法辅助，没有灵宠合体的后摇。
他二成修为在身，五圣魔婴还有一个元婴在身，八尺琼勾玉储备充足，丰隆剑在手中，浮游芒刺在腿上，还有八剑——八剑暂时被交出去了，在两宗手里，加上巨矛蜂，应该也不会吃亏。
问题在于打完之后。烈煞宗会拼命，寒渊宗会观望，锁浪宗会跑。他一个人站在江门的废墟上，背后是三百个跑不动的伤号，面前是整个烈煞宗的追杀。
谢清水跪在地上的脊背又弯下去了几分。
“这下死定了……”
他的声音从地面方向传上来，带着一种正在被压平的绝望。
“宗主……我对不起你啊……”
赵无极站在官道正中，收回左手，那些跳跃的电弧在他指缝间熄灭了。他的目光从烈煞宗营地的残骸上扫到寒渊宗营地的残骸上，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嘴角那道向下的弧度加深了一线。
“吵架啊？”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紫黑色的雷光裹着送出来的，砸在两宗修士的耳朵里都带着一层沉闷的余韵。
“怎么不吵了？”
那些还靠在行道树底下的烈煞宗修士中有人以极快的速度站直了，有人下意识地把鬼头大刀往身后藏，有人往帐篷残骸的方向退了两步。寒渊宗那边也差不多，几个修士从帐篷口缩回去，冰蓝色的薄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遮住了他们正在变白的表情。
赵无极的嘴角以极慢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线，那道弧度和他的疤一样，都是往下撇的。那笑容比他不笑的时候更让人脊背发凉。
“你们谁敢再吵——”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两宗营地的方向各点了一下。
“我就把他做成傀儡。”
“属下不敢！”
“小辈不敢！”
四个元婴长老的声音同时从两边的营地边缘响起来，赤元烈和赫连灼弯了腰，冷无霜和凌霜白低了头。连寒渊宗那两位平时跟烈煞宗的人见面就吵的长老，此刻也把脸缩回了薄纱后面，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赵无极的目光在四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客栈正门的方向。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以极慢的动作朝天上招了一下。一只乌鸦从行道树的树冠里飞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暗金色的眼珠转了一圈，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嘎。
“你们这些蠢蛋。”
赵无极开口，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像是在给每一个字留出足够的落地空间。
“这么简单的计谋都看不懂。”
他伸出左手，食指点了点客栈的方向。
“说了让你们两宗均分，你们还能打起来互相消耗，你们打了一整夜，你们的脑子都想了什么？”
赤元烈的头更低了。
“这背后有鬼，都不知道吗！”
赵无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把对手当成猎物来品评的随意。他的目光从客栈正门方向移开，落在两宗营地之间的官道上，像是已经确认完了该确认的东西。
“你们都到鹤山等我。”
他说，语句之间的间隔比之前更宽。
“等我让那个背后的家伙现身。”
两宗修士在那一刻同时动了。没有人问“为什么是鹤山”，没有人问“你怎么让我们走”，没有人问“我们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对付背后的人”。
他们只是以极快的速度收拾起营地残骸里的东西，有人把鬼头大刀往腰里一别就飞走了，有人连帐篷杆都来不及拔就直接御剑往东边飞。两拨人在官道上空拉出两道正在分离的遁光尾迹，一道偏红，一道偏蓝灰，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江门城外的这片空地上就只剩下赵无极一个人了。
客栈门板后面的传讯孔里，李寒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伯言，伯言的目光正穿过传讯孔落在赵无极身上，炎阳神目的金色光斑在瞳孔深处以极慢的频率旋转。
“那个……”
李寒空压低声音开口，语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窄了一半。
“我们是不是应该趁现在——”
“他把两宗都支走了。”
伯言打断了他，声音很平。
“他要找的是我。”
赵无极转过身来，面对着客栈。他的目光没有精确地落在任何一个位置，但伯言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炎阳神目的被动感知中出现了一层极轻微的压迫感。那层压迫感不重，却精准地覆盖了客栈正门后方约三丈的范围。
“嘿嘿……”
赵无极的嘴角以极慢的幅度向上弯了一线，那道弧度和他的疤叠在一起，拧成一个让人不舒服的角度。
“要是真的强者就好了，如果跟易渠子那样闪闪躲躲的，那也太无趣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靴尖踩在官道正中的石板碎屑上，那些碎屑在他脚下自行滑开，为他让出一块平整的落脚点。
“那些正道，都是一些小把戏，小鼻子小眼睛的，不够看呐。”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伯言在传讯孔后面看着他，炎阳神目的金色光斑持续旋转，将赵无极周身每一层灵力薄膜的覆盖范围逐一解析。元婴巅峰，真三魔雷诀的灵力场覆盖了他周身约两丈的范围，边缘处的紫黑色电弧以固定的频率向外跳跃，每一道电弧在触碰到空气时都会将那一小片空气电离出焦糊的气味。
赵无极走到客栈正门前约三丈处，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