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门板上的观察孔不大,拇指盖大小的孔洞嵌着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把门外的景象压缩成一幅清晰得有些失真的画面。伯言蹲在门框左边,右眼贴着孔洞,唐雪静蹲在右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也凑着同一个孔往外看。两人的脑袋挨得很近,唐雪静的发丝蹭着伯言的耳廓,她没有察觉,伯言也没有躲。
门外,巡逻的人比白天更多了。
烈煞宗的暗红劲装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团移动的深色块,寒渊宗的灰黑劲装则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只有腰间的水纹令牌偶尔反一下最后的天光。两拨人沿着客栈外墙的弧线各自走各自的半圈,烈煞宗走左半边,寒渊宗走右半边,在正门前方约三丈处的那个交汇点上,两组巡逻队擦肩而过时,没有人侧身让路,也没有人开口,只是肩膀错开半寸,各走各路。
“你看那个高个子。”
唐雪静压着声音说。
伯言顺着她说的方向看去。一个烈煞宗的金丹后期修士走到交汇点时故意慢了半步,用肩膀顶了一下迎面过来的寒渊宗修士。
那寒渊宗修士被顶得歪了半步,回过头瞪了一眼,那烈煞宗修士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后脑勺对着他,肩膀还在晃。
“这两天顶了至少七八回了,他们的肩膀有毛病吗?”唐雪静说。
伯言没有回话,很明显二宗根本就是势同水火,把目光移向四个元婴长老的位置,
四个长老分成两拨站在客栈正门两侧约十丈处,各占一棵行道树底下的石墩。烈煞宗那边两个,一高一矮,高的瘦长如竹竿,矮的敦实如石墩,两人都穿着暗红色劲装,腰间鬼头大刀的刀柄上缠着不同颜色的布条以示区分。寒渊宗那边两个,都穿着灰黑劲装,一个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个圆脸短须眼泡微肿,冰蓝色薄纱都挂在脖子上没有遮面。
那四个人之间的空气比巡逻队交汇点的空气还要紧。
“那掌柜的还没出来。”
寒渊宗那个清瘦的长老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暮色中传得很清楚。
他叫冷无霜,寒渊宗外门执事长老质疑,元婴初期三阶,修鬼冰水冥诀,性子阴沉,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算计。
“急什么。”
烈煞宗那个瘦长如竹竿的长老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拖长的懒散。
他叫赤元烈,烈煞宗外门执事长老,元婴初期三阶,火属性单灵根,脾气爆但粗中有细,喜欢在开口之前先让别人把底牌亮出来。
“那掌柜说了,只要他们没钱,就不算是客人了,今天才第三天,你慌什么?”
“我慌?”
冷无霜以极慢的动作侧过头看他。
“还不是你们烈煞宗这帮脑残!把人家追了一路,从西京追到江门,打又了半天没有人家跑的快,现在人家在客栈里养伤,我刚刚得了消息,说房钱他们给了,还是一个月都富裕的钱,你跟我说不急?”
赤元烈的手指在鬼头大刀的刀柄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敲的节奏明显快了一线。
“冷长老这话说得有意思哈,追人的是咱们两家一起追的,打不死让人家跑了,也是两家一起干的,你寒渊宗要是真出力,锁浪宗那三百号人早就在西京郊外就趴下了。”
“你——”
另一个寒渊宗长老从石墩上站起来了。
他叫凌霜白,寒渊宗外门执事长老,元婴初期二阶,比冷无霜低一阶,但脾气比冷无霜大了不止一倍。他站起来的时候灰黑劲装的袍角甩了一下,腰间的水纹令牌撞在石墩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赤元烈你少在这里放屁!你们烈煞宗除了杀人放火抢东西还会干什么?西京冯先雷都去替人管铁雾城黑市了!就这还去抢人家东西,人家后面的靠山也不好惹啊!”
“凌霜白你嘴巴放干净点!”
烈煞宗那个敦实的长老也站起来了。
他叫赫连灼,烈煞宗外门执事长老,元婴初期二阶,体修出身,身高比赤元烈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了将近一倍,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的石板响了一声。
“如果不是你们也派人去了!我们能出事?我看肯定是你们寒渊宗的人和我们的人打起来了,最后搞得我们都玩完了!”
“滚蛋!我们寒渊宗的功法属性上克制你们呢,你们这属性的元婴再来几个我们也不怕?!”
“他娘的,就是想打是吧!我们也不怕!就怕你不打!”
四个元婴长老的声音从各自的石墩处同时拔起来,在客栈门前那片空地上方撞在一起,像四只被圈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鸡互相扑腾。那些巡逻的修士在那一刻同时停了脚步,有人把手按在法器上,有人以极快的动作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有人在两拨人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道是该上前拉架还是该继续站着。
“我就知道。”
唐雪静已经见怪不管了。
“这两拨人但凡凑在一起超过三天,不打架才奇怪。”
“你们这地方,”
伯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被压平的疲惫,
“魔道修士都是这么疯疯癫癫的吗?我怎么感觉和小流氓一样,我也就见过一个精神病修士...”
伯言指的自然是那个修炼噬灵魔君乱改功法后的疯子-序高峰,就算现在回想起来,那也的确是强敌。
“啊呀,我不知道你老家是什么样子的。”
唐雪静以极慢的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道正在向上弯的弧度。
“但是这在君逸国是常态了,谁的拳头大,听谁的,你想上去讲道理,那就要有讲道理的资本喽,不然挨打、被抢,都是见怪不怪的日常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像这么没体面的,确实也不多见,一般魔修就算吵架也关着门吵,这四位倒好,大街上就开始了。”
门外那四个还在吵。
“你们寒渊宗打锁浪宗那帮人的时候出过几个金丹后期?三个?四个?我烈煞宗光我自己手底下就带了六个金丹后期!”
“六个金丹后期打三百个伤号打了三天没打下来,你还有脸说?”
“那是他们跑得快!锁浪宗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事天下第一你不知道?”
“那不就完了!跑路的本事天下第一你追什么追!你烈煞宗不是会放火吗,你一把火烧了那修士客栈啊!”
“你当人家客栈外墙上的四国皇家誓约纹路是摆设?你烧一个试试,明天整个君逸国的修士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
“那你别追啊!老乌龟!”
“你先滚啊!臭王八!”
赫连灼和凌霜白已经站到了两棵行道树之间的空地上,两人的鼻尖之间只剩不到一尺的距离。赫连灼的手按在鬼头大刀的刀柄上,凌霜白的手捏着水纹令牌的边缘,两人脚下的石板地面已经被他们的灵力外溢震出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赤元烈和冷无霜站在各自的手下身后约三步处,没有再开口,但两人的手指都在袖中收拢着,像是在等,等对方先动。
“四位道友,且慢。”
一道声音从客栈正门方向传来,不高,但清晰得让四个元婴长老同时转过头去。
伯言推开客栈的木门,以一道极慢的动作跨过门槛。
他此刻的脸是谢清水的脸——清瘦,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嘴角下撇,连眼角那几道连日未眠的深纹都复刻得一丝不差。淡青色的外门长老法袍穿在他身上,袖口的毛边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的,腰间的剑柄缠着磨出毛边的布条。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满头包扎的弟子,白布从头顶缠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截鼻梁,身形缩着,肩膀向内收拢,脚步趔趄,像是伤还没好利索。
唐雪静。鬼面千相谱把她那张白净的脸压成了一张苍白消瘦的年轻面孔,淡青色的弟子法袍被她撑得松垮垮的,袖口长出一截卷了两折,走路的时候故意一拐一拐的。
伯言走到四个元婴长老面前约五丈处停下,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拱了拱手,腰弯得极深,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线,语句之间的间隔也宽了几分,像是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把自己压到最低。
“四位道友,在下锁浪宗外门长老谢清水,有幸拜见四位。”
赤元烈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把方才被赫连灼震出的碎石踢到一边。
“就知道你们锁浪宗待不久,刚还有人说你们房费付了一个月,不出来呢。”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寒渊宗的不屑。
“你们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考虑放几个人回去给你们宗主报丧。”
伯言的脊背在那一刻绷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袖中收拢了一线,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让指节泛了白。
哪怕是当年五极金丹的自己,打这些元婴修士还麻烦一点,要设计,要算地利放天灾军蚁,要算对方路径。
现在?
现在他只需要一道洞虚神芒就能让面前这四个元婴初期的脑袋同时搬家,剩下的那些金丹修士连跑都跑不赢巨矛蜂。
可他是“谢清水”,一个元婴初期二阶的锁浪宗外门长老,一个带着三百伤号被人堵在客栈里的倒霉蛋。
“四位道友。”
他开口,声音被压得低而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我等小宗门,自然是知道两宗大名,只求放过我宗弟子一命,东西都带来了。”
“废话少说!先把东西交出来!”
冷无霜以极快的速度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比他方才跟赤元烈吵架时还急。
“对,交给我们烈煞宗!”
赫连灼从另一边跨上来。
“他妈的!交给我们寒渊宗!”
凌霜白跟着往前挤。
“你们寒渊宗算老几?人是我们烈煞宗先追到的!”
“放屁!我们的人比你们先到的江门!”
四个元婴长老又吵起来了,这次吵得比方才还凶。
赤元烈的手已经按在了鬼头大刀的刀柄上,赫连灼的拳头攥得咯咯响,冷无霜的水纹令牌在袖中亮了一下冰蓝色的光,凌霜白的脚已经把脚下的石板踩出了第二道裂纹。
伯言没有再多说。他以一道极慢的动作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袋口在他掌中自行张开,八柄长剑从袋口浮出,以一道弧线轨迹落在两宗修士之间的空地上。
八柄剑落地时没有发出声响,剑尖朝下,剑柄朝上,各自插入石板半寸,排成一道松散的半圆。暗沉色的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暮色最后一线天光中泛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却邪、真刚,每一柄的剑柄处都有一道极淡的血色印记,那是伯言方才以精血留下的。
“哇啊!自己不想死啊!别杀我别杀我!”
唐雪静在那一刻以一道极快的动作从伯言身后闪出来,双手从储物袋中唤出一大批爆炸剑,踉踉跄跄地朝地上撒。
那些缠着暗色布条的剑柄从她指间滑落,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散开,上百柄剑铺了半条街,剑身上的五色灵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是一地被摔碎的彩色琉璃。
“回来!”
伯言以一道极快的动作转身,伸手去拉唐雪静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朝客栈正门跑去。唐雪静的步子踩得又快又乱,撞翻了两张摆在门外的长凳,嘴里还在喊“别杀我”,伯言跟在她后面,袍角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跨进门槛,反手把客栈的木门从里面合拢,门板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外安静了约两息。
“你们怎么不去追那个锁浪宗的长老?”
凌霜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从八剑那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反应慢了半拍的急躁。
“你当我傻啊?”
赫连灼以极慢的动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享受对方犯蠢的懒散。
“他们宗门这么多人受伤了,一个元婴初期二阶的修士,我追个屁啊。我先说啊,东西我先拿!”
他说完就朝那八柄剑走过去,步子快得像是在抢。
“你拿什么拿!东西还没分呢!”赤元烈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但自己脚下也快了几分。
“分什么分!到了谁手里就是谁的!”
“赫连灼你给老娘住手!”
冷无霜以一道极快的动作向前冲,冰蓝色的灵力薄膜从掌心涌出来,在右臂上凝了一层寒霜,“那八柄剑是我寒渊宗先看到的!”
“你放屁!我们的人比你们先到的江门,要分也是我们先分!”
那四个元婴长老在几息之内从吵架变成了抢东西。赫连灼的右手已经伸到了掩日剑的剑柄上方,冷无霜的冰蓝色灵力薄膜拍上了他的手背,赫连灼手腕一翻把他的手弹开,凌霜白从侧面挤进来用肩膀顶赫连灼的腰,赤元烈从另一边伸手去够断水剑的剑柄,被冷无霜一脚踩住了脚背。
那些金丹修士也乱了。烈煞宗的人往八剑那边挤,寒渊宗的人往爆炸剑那边涌,两拨人在半条街的宽度里撞在一起,有人弯腰捡剑,有人把捡到的剑往怀里塞,有人发现对方捡的比自己多就伸手去抢,有人被推倒了爬起来继续抢。
“你们寒渊宗的人抢什么抢!那剑上有火属性的灵力,你们拿了也用不了!”
“这宝具又没写名字!谁捡到算谁的!”
“你们烈煞宗就是土匪!”
“土匪也比你们这些偷鸡摸狗的强!”
就在两宗修士抢得最乱的时候,天上一道黑影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