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空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由得看向女儿,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按规矩收灵石、按规矩干活、按规矩不出头,可今天他出了这两万灵石,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侧过头看了伯言一眼,确认伯言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之后,才以一道极低的动作清了清嗓子。
“咳咳……”
谢清水在那一刻转过身来,朝李寒空的方向以一道极慢的动作深深一揖。这一次他弯腰的幅度比之前对伯言时更大,脊背弯成了一道紧绷的弧,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前辈慷慨,救我宗燃眉之急。”
伯言以一道极轻的动作摆了手。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都是小事。”
他的声音平稳,语句之间的间隔均匀。
“不过我也理解了为什么烈煞宗和寒渊宗能放我们三人进来...”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谢清水脸上移到桌面那壶凉茶上,又移回来。
“应该也是这掌柜的和对方说了,只要你们付不起房钱,那自然不算这里的客人。”
他顿了一顿。
“被赶出去了自然可以群起而攻之。”
谢清水的脊背在那一刻绷紧了一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
“前辈说的正是。”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语句之间的间隔也更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
“这次我宗门外门弟子几乎倾巢而出,的确也是准备匆忙,而且那二宗一定要说是我锁浪宗杀了他们三个元婴修士,一路上就是疯了一样地追着我们打,我们被打得四散而逃,好在我们宗门只有这逃命的功法是完整的,这才损失的弟子只有小部分。”
李寒空以一道极慢的动作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眼下是要摆脱追击,只有出去回到你们东华的地盘才是,那里的正道门派多些,也是奇怪,君逸国四地,只有东华还有不少正道门派。”
伯言没有接李寒空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谢清水的储物袋上,停了一息。
“恕我直言。”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线,语句之间的间隔也更宽。
“你们所交易来的东西,到底有哪些?事关君逸国安危,还请告知。”
谢清水的手在袖中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以一道极慢的动作将储物袋从腰间取下来,放在桌面上。袋口被他打开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里面的东西被逐件取出,在桌面上排成一列。
“前辈请看。”
八柄长剑。每柄长约三尺,剑身以不同材质铸成,剑柄处的纹路各有不同,有的暗沉如墨,有的泛着温润的霞光,有的剑身上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有的剑刃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缺口。那八柄剑在地面上排开之后,房间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正在缓慢流转的剑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些剑身上向外渗出。
陵光神君袍。赤红色的袍面被叠得整整齐齐,暗金色的蛟龙纹路在袍角处微微发亮,肩头处有一道被撕裂后又重新缝合的痕迹,缝线用的是与袍面同色的丝线,可针脚明显不是原本的织工。
还有上百柄爆炸剑。剑柄处缠着暗色的布条,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接触到空气时泛着极淡的五色光泽,边缘处有细碎的灵光余晖正在缓慢消散。
伯言的右手在那一刻从身侧抬起来。
“八剑...还好还好...”
他没有碰那些剑,没有碰那件袍子,只是以一道极慢的动作将右手的中指与食指并拢,在额头正中轻轻一按。指尖移开时带出了一滴殷红的精血,那滴血在空气中悬浮了半息,然后以一道极快的动作射向桌面上那八柄剑的正中央。
精血在接触到八柄剑的瞬间自行展开成一层极薄的血色薄膜,薄膜沿着剑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向两侧蔓延,在每一柄剑的剑柄处形成了一个极小的血色印记。那些印记亮了一瞬,然后自行收窄,沉入剑柄内部。
八柄剑在那一刻同时从地面上浮起。
它们没有飞远,以伯言为中心,在约一丈的范围内开始缓慢旋转。掩日与断水在最外侧,转魄与悬翦在稍内的一层,惊鲵与灭魂在更内的一层,却邪与真刚在最内侧,八柄剑彼此之间的间距相等,落点精确,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的八个节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那些剑身在空中拉出一道道正在消散的残影,然后——消失了。
不是飞走了,是融入了伯言的体内。八道极细的剑意沿着他的经脉向丹田方向收拢,在丹田外围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旋转的剑意环。
伯言以一道极快的动作将陵光神君袍从桌面上拿起来,袍面在他手中自行展开,赤红色的衣料在空中翻了一下,然后贴上了他的身体。暗金色的蛟龙纹路在袍面上自行调整了走向,肩头那道被重新缝合的痕迹在灵力的注入下逐层收拢,缝线处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织纹。
他最后唤出星陨剑匣。剑匣在他身侧自行展开,匣口处涌出一股极轻的吸力,将桌面上那上百柄爆炸剑逐一吸入匣中。剑入匣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匣盖合拢时的一声极轻的闷响。
“总算是八剑没有丢,这些爆炸剑也没有炸起来,总算是万幸...就是那旗子能找回来就好了。”
谢清水的嘴在那一刻张着,没有合上。
他的目光从伯言身上那件重新穿好的陵光神君袍上移到方才八剑消失的位置,又从那个位置移到星陨剑匣上,最后落回伯言脸上。他嘴唇上的血色正在以极慢的速度退去,整个人像是一尊被人从底部抽走了支撑的泥塑。
“啊呀……”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五灵宝剑没想到是前辈的东西……实在不知!前辈还请原谅我等!”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膝盖弯了一半,被伯言以一道极快的动作抬手虚虚一托,托在了半空中。
“这东西不是什么五灵宝剑。”
伯言似乎对于此事已经很厌烦了,每次都说一次,这要是在良地国国内,任何一个人拿出一柄爆炸剑,都能马上平息争吵,毕竟人家以为良地国之主又使用换形决出来了,马上就能立马平息事情。
“而是我独有的爆炸剑,是我以灵虫蜕和利用五灵珠配合秘法所炼制的,你就是带回去了,恐怕也根本无法复制。”
谢清水的嘴又张了张,这一次合上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他的脑子在那一刻转了好几个弯,五灵珠,秘法,独有,无法复制,这些东西他听懂了,可有一个词他抓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线,语句之间的间隔也窄了半分。
“前辈难道有五灵珠吗?”
他的膝盖在那一刻弯了下去。
不是虚虚一弯,是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地面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双手撑在身前,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前辈!”
他的声音从地面方向传上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破碎感。
“我锁浪宗镇宗之宝与五灵珠颇有渊源!这批宝具我带不回去,已经是犯下大罪!如若能请前辈与我宗主鹏霜霸一叙,相信前辈定然不虚此行!”
唐雪静在那一刻以一道极慢的动作侧过头,目光从谢清水跪在地上的身影上移到伯言脸上,又从伯言脸上移到李寒空脸上,最后落回谢清水身上。
“不虚此行?那也要带你们这些人回去吧…眼下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
唐雪静也自然是听出来,这谢长老的话真假难辨,而且这里可不比冯家,公开场合,难道伯言真的把所有见过的人都杀了吗?
“可是外面的人这么多,人家可是磨刀霍霍呢……”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房间的窗户,落在客栈正门外那片看似和平的街道上。那些烈煞宗和寒渊宗的修士还在外面守着,两拨人的站位在大白天的,无形中近似于成了一片密集的暗色轮廓,偶尔有人在原地踱几步,偶尔有人蹲下去又站起来,但没有人离开。
“无妨。”
伯言开口,语气中不以为然。
“不过是四个元婴初期的魔修罢了...”
他停了一下,直接告诉了谢长老事实。
“反正我在冯家杀了三个元婴魔修,再杀四个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清水跪在地上的脊背在那一刻出现了一次极其短暂的僵滞,随即以更低的幅度弯了下去。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那个位置传上来时带着一种正在被反复确认过的颤抖。
“这前辈……果然很强……怎么感觉杀元婴初期的修士跟玩一样...”
李寒空和唐雪静在那一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寒空以极低的声音对女儿说了一句:“这僵尸果然很喜欢和修士打成一片。”
唐雪静以极低的声音回复:“是啊,打成一片,物理意义上的打成一片。”
“咳咳...我可听到了...”
伯言一脸的不悦,之前被喊僵尸不过是没有去管,直盯盯的看着唐雪静。
而唐雪静表情微妙:“听到了好呀,我这里也有一计,我觉得也可行,比你的打打杀杀好多了。”
李寒空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伯言脸上,最后落回桌面那壶凉茶上。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敲桌沿的动作本身已经是一种确认。
唐雪静从腰间抽出鬼面千相谱,银色面具在她指间转了一圈,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喂喂喂,你什么时候偷回去的?”
伯言这般修为,也没有察觉到自己东西被唐雪静偷了,也非常震惊。
“啊呀,伯言哥哥,反正你会换形决,这面具不是挺好用的吗?就给我了嘛。”
唐雪静的此刻对着伯言撒娇起来,伯言只能一脸无奈的看着唐雪静,随她胡闹,点了个头,把这个宝具给送了出去。李寒空很欣慰的看着女儿,终于出息了连这个上古僵尸的东西都能偷了,甚至还能得到这个宝具。
“我戴上面具,扮锁浪宗弟子,外面那些魔修不可能知道锁浪宗所有人长什么样,只要感觉对得上就行,伯言哥哥你变成谢长老的样子,出去跟他们谈判,说锁浪宗愿意交出所有从宝蕴楼拿来的东西,只求放一条生路。”
谢清水跪在地上,抬起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像是被揉皱的纸。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这能行吗”。
“他们肯定不答应。”
唐雪静继续说,嘴角以一道极快的幅度弯了一下。
“但你交东西的时候,把八剑和爆炸剑一起丢出去,两宗追这批东西追了一路,东西到了眼前,自己就会先打起来,哪怕是各自一半也永远不会满足,烈煞宗和寒渊宗不是一条心,之前在冯家你也看到了,寒渊谷的人来了第一件事就是骂烈煞宗。”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伯言脸上移到李寒空脸上。
“万一还能保持理智,那也无所谓,八剑已经被伯言哥哥激活了,谁伸手去拿,你就让剑自己动起来,砍另一宗的人,他们只要有一个贪心的伸手,剑就自己动了,到时候他们就算想讲道理也讲不清。”
伯言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以极慢的频率敲了两下。
“你扮锁浪宗弟子,我扮谢长老。”
他的声音平稳。
“你可真会给我安排啊,”
唐雪静以极快的动作点头,面具已经贴在了脸上。鬼面千相谱在接触到她面部的瞬间自行调整了轮廓,将她的脸压成一张清瘦的、带着连日疲惫的年轻面孔。她从谢清水身后的弟子身上借了一件淡青色法袍套上,袖口长了一截,被她三折两折卷到了手腕。
伯言以千面幻形诀将身形压矮了一线,颧骨抬高,眼窝深陷,嘴角下撇,谢清水那张清瘦而疲惫的脸在几息之内完成覆写。他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外门长老袍,腰间的剑柄上缠着磨出毛边的布条,连手指的粗细都收窄了几分。
“走吧,我的好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