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莲靠在龙复鼎的肩头,眼泪无声地淌。她看着这一幕,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么不管不顾地扑进龙复鼎怀里的。那时候惠帝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她说宁可放弃皇族身份也要嫁给他。如今她的儿子,也在面对相似的离别,只是这一次,要走的那个是他的儿子,而留下的那个是别人家的女儿。
龙复鼎轻轻揽住莫莲的肩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伯言,看着他那个从小被保护得很好、从没离开家超过三天的孩子,在这一刻表现出了连他都不曾预料到的沉稳。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普陀山的日子,想起莫莲为了嫁给他与惠帝断绝父女关系的那天,想起这十几年来他从没对妻儿说过的那句话——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们。
他收回目光,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花雕,仰头灌了下去。酒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像一块冰。
入夜。龙府安静下来。仆人们收拾了残席,吹灭了正厅的灯,回廊里只剩下几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曳。蝉鸣从柿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什么。月亮已经升高了,清冷的光铺在院子里,把那些青石板镀上一层银白色。
乔玄子没有走。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正厅,看着那棵柿子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剑痕。他的脊背有些佝偻,不像是现实世界中那个太医院院使,更像是一个被女儿吓到还没缓过神来的老父亲。
龙复鼎从回廊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壶酒和两只杯子。他走到乔玄子身边,把杯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倒满两杯。酒是刚才席上没喝完的花雕,已经不怎么温了。乔玄子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
小乔怎么样了?
龙复鼎在石凳上坐下,把一杯酒推到乔玄子那边。
哭累了,睡着了,君则陪着。
乔玄子转过身,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他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磨什么。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
复鼎,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从普陀山开始算,快四十年了。
乔玄子点了点头,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入喉是凉的,咽下去之后却有一股热气往上涌。
小乔的性子像我,认准了就不回头。她答应等伯言,就一定会等。可我等不了——我今年都过花甲了,这辈子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我就这么两个女儿,这个小女儿从小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她的心思我都懂,可我怕,怕她等到最后,什么都等不到。
龙复鼎把酒杯端到嘴边,没有喝,又放下了。他看着乔玄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老友间的调侃,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决定卸下来的重量。随手施法,升起了自家的隔音结界。
玄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乔玄子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
龙复鼎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他的目光扫过院墙、回廊、每一个可能藏着耳朵的角落。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会在路上劫走伯言。
乔玄子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龙复鼎,看了很久。月光照着龙复鼎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伯言不会到襄国。在他进入襄国境内之前,我会安排人劫走他。
龙复鼎的声音依旧平稳。他看着乔玄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计划说给他听。
劫人的地点选在大明与襄国交界处的虎跳峡,那里两侧是峭壁,官道只有一条,是做这种事最合适的地方。动手的人是他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心腹,都是绝对可以信任的。劫走伯言之后,会在沿途留下佐道的叛徒余孽所为的假线索,引导惠帝和佐道的人往错误的方向追查。真正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龙血盟最后的据点。那里安全,佐道的人进不去。
至于小乔。
他顿了一下。
她也会失踪,她会被我安排在护送的队伍中,伯言被劫走,然后她也会被我们的人接走,送到同一个地方。我会安排人在沿途留下踪迹,让追踪的人以为她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乔玄子听完这段话,沉默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认识了快四十年的老友,竟然是龙血盟的人。不,不对。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单纯了。能在佐道眼皮底下经营这么多年没有被发现,有自己的人手,有自己的据点,甚至能在国境线上设伏劫人——这不叫龙血盟的人,这叫龙血盟的脊梁。
你早就计划好了。
乔玄子的声音有些干涩。
十七年前,日出国之战后,龙血盟覆灭,我就开始准备了,伯昭、伯渝被抢走的事,你知道吧?那不是被抢的,是我安排的假象,他们现在就在那个地方,已经能独当一面了,都达到了金丹巅峰,就算我哪天没了,他们两兄弟也会继续履行龙血盟的责任。
龙复鼎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乔玄子的酒杯从手中滑落。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夜晚,莫莲抱着刚出生的伯言哭得几乎昏厥,龙复鼎站在一旁一言不发。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悲痛过度说不出话。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悲痛。那是忍。是忍了十七年的隐忍。
莲儿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两个儿子被人抢走了,至今下落不明,她以为剩下一个伯言是老天对她的怜悯。如果她知道了真相——
龙复鼎没有说下去。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已经彻底凉了,凉得像是冬天的风。
乔玄子沉默了许久。然后他拿起酒壶,给龙复鼎的杯子重新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朝龙复鼎举了举,一饮而尽。
别的我不问了,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小乔到了那里,你一定要确保她和伯言,这孩子对伯言从小就有种执着的念头,我都觉得离谱,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前世的缘分。
龙复鼎端起酒杯,与乔玄子碰了一下。两只粗糙的瓷杯在月光下轻轻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很轻,轻得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
我保证,毕竟我这么谋划这么多,为的不光是我们的孩子,还有天下众生。
龙复鼎喝完这杯酒,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站起身,转身朝后院走去。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穿过院子,穿过回廊,消失在那棵柿子树的阴影里。
乔玄子独自坐在石凳上,看着空了的酒杯发呆。月已偏西,夜风从柿子树的枝叶间穿过,沙沙作响。他忽然想起几十年前在普陀山的那个晚上,龙复鼎拉着莫莲的手站在山门口对他说——玄子,我要娶她。那时候他们三个都还年轻,都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会走到哪一步。如今莫莲的头发也白了些,龙复鼎的鬓角也染了霜。他自己也老了。只有那棵柿子树,每年都在长,每年都在结果,不管树下的人在经历什么,它只管自己的叶子绿了黄,黄了落。
他听见后院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水声。那是龙复鼎在往某个地方传讯。他没有竖耳去听,也不需要去听。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老友今晚告诉他的这些话,把十七年的隐忍、三个儿子的命运、整个龙血盟的希望,都押在了这一张桌上。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口如瓶。
莫莲一夜未眠。
她把伯言的行囊整理了不下五遍。衣裳叠好又展开,展开又叠好,总觉得少了什么。后来她从柜底翻出一件伯言小时候的旧衣裳,那衣裳已经小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的针脚是她当年亲手缝的。她把那件衣裳放在行囊最底层,压了压,又拿出来,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落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针脚歪歪扭扭,她那时候刚学女红,缝得不好。可伯言穿着那件衣裳从巷口跑到巷尾,又跑回来,说娘你看,一点都不勒。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她把衣裳叠好,重新放回行囊,站起身,走到窗前。后院的灯还亮着,她看见龙复鼎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看伯言的房间。她也知道,他从来不说,但每次伯言晚归,他都是最后一个熄灯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龙府门口停着惠帝派来的车驾,三十辆马车一字排开,车帘是深紫色的绸缎,穗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护送的禁军已在门外列队,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笔直。朱云凡领着自己的护国寺弟子站在车旁,穿着一身郡王的行装,腰间悬着剑,骑在白马之上。他看上去精神抖擞,只是眼底有一层深青色,昨夜睡得并不好。实际上他根本没睡。他在护国寺与无相禅师谈完话之后,连夜赶回府中,把今天护送的路线图反复看了三遍。他要在护送路上,防止伯言出现任何问题。
龙复鼎站在石阶上,望着那支车队,目光扫过每一辆马车,每一个禁军的面孔。他注意到几道微不可察的气息波动,来自不同方向。那是佐道的眼线,藏得很深,但瞒不过他。他不动声色。
莫莲牵着伯言的手从府里走出来。她没有哭,与昨晚那个靠在丈夫肩头无声流泪的女子判若两人。她穿着那件伯言最熟悉的素净青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伯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玉簪束着,眉眼间带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和明朗。莫莲攥着伯言的手,像攥着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东西。
到了襄国,记得写信。
她的声音很平稳。
伯言点头。
那边天冷,多穿衣服,我给你带了那件厚棉袍,就在箱子最上面。
伯言又点头。
她还说了很多。伯言一一应着,没有一丝不耐烦。朱云凡靠在马车边,看着莫莲一样一样地交代着那些琐碎的事,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加衣,信要写多长,路上不要跟人起冲突。可她的儿子这一去,是要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公主。她不该说这些,可她只能讲这些了。
伯言弯腰抱了抱母亲。然后他松开手,站直身体,看向石阶上的父亲。
龙复鼎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脚边被晨露打湿的石阶缝间,有几只蚂蚁在搬家。
凡事小心。
伯言转身走向马车,踏上车凳,掀帘而入。帘子落下的那一瞬,他朝小乔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窗紧闭,无声无息。他没有再看,收回目光,坐进了车厢。君则站在石阶旁,垂手而立。她没有上前,没有说任何临别的话。但当伯言掀帘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伯言,醒过来。她在心里说。然后车帘落下。
朱云凡翻身上马,朝龙复鼎抱了抱拳,一夹马腹,领着车队朝城门方向缓缓而去。
队伍很长。禁军在前,车驾居中,护国寺的弟子跟在后面。从龙府到城门口,短短几条街,沿路站满了百姓。有个老妪颤巍巍地从巷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想要塞给队伍里的某个护卫,被禁军拦住了。一个孩子骑在父亲的肩头,朝马车挥着手,喊着龙大哥,早点回来。车队出城门时瑾琳追在车后跑了好一阵。她父亲紧跟在旁,几次想拉住她,都被她挣脱。她的眼泪把衣襟打得透湿,边跑边喊着什么,声音被晨风吹散了,听不真切。她跑到城门外,嗓子都快哑了,终于停下来。马车没停。她站在原地,看着伯言远去的方向,使劲揉了揉眼睛,用袖子重重地擦了擦脸,似乎要把鼻涕和眼泪都擦干净。
直到那支队伍变成天边一个模糊的黑点,君则才转身走进府内。她穿过回廊的时候,眼角扫到巷口一个不起眼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褐,挑着担子,看起来像个寻常货郎。他不认识她,他挑的那副担子里装的不是货物,是微型窃听阵法运转时特有的轻微震颤。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看一眼。她只是在走过回廊拐角后,将身体贴在墙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想起昨夜晚宴上伯言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里的困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伯言。来自那个在聚英谷从天而降、在须臾岛上对她说你做得够多了的伯言。来自那个她追随了数年、却在这个世界里只能以姐姐的身份远远看着他离开的伯言。她的眼眶有些红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后院,乔玄子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他看着小乔房间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站了片刻,然后将手中那杯温茶,慢慢倾倒在了树下。茶水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湿痕,很快又被晨露覆盖。他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抽泣,又被风带走。
车队远去之后,一个青涩的柿子忽然从枝头脱落,砸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滚了几滚,停在石阶旁。朱云凡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龙府的方向。那扇门还敞着,门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他看不清是谁,只能依稀认出是一条淡青色的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片刻之后,那人转身,走进了门内。两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朱云凡收回目光。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枚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吧。
他对身旁的弟子说。车队继续向南,朝阳在前方缓缓升起,将官道上的尘土和车辙都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山峦起伏,襄国的方向,还藏在云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