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李昊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不要去想十五天后能不能守住,只做眼前的事。”
“嗯。”
“我现在在做眼前的事。”李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但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十五天后的事。”
慕容雪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他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嘴唇也有些干裂。
“将军,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我在想,如果这次守不住,那十二万七千个人,该怎么办。”李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我已经带着他们逃了一次。我还能带着他们逃第二次吗?”
慕容雪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路边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地熄灭,人们正在进入梦乡。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将军此刻正在被这样的问题折磨。
“将军,你不需要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慕容雪最终说,“你只需要在十五天后,那个问题真正到来的时候,做出最好的决定。”
“但如果到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没有答案呢?”
“那我就帮你找答案。”
李昊看着她。她的目光坚定而平静,像是一片没有风的湖水。在那片湖水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疲惫、不安、但还没有放弃。
“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李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知道该说什么。”慕容雪摇了摇头,“是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将军,早些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将她的影子传递下去,直到她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指挥部走去。
明天,能源站要加速建设,雷区要加快布设,弹药要加紧生产,军队要加紧训练,干扰虫族通讯的原型机要加紧研发。
十五天,也许够了。
也许不够。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
他只能做眼前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做到最好。
周明远教授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整整六天。
这六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联邦科技大学那间被划给帝国理工学院的实验室,成了整个基地最神秘的地方。门口有士兵站岗,进出需要三重身份验证,连窗户都被改装成了单向透光材质。从外面看,只能看到里面隐约的灯光,昼夜不息。
李昊没有去催他。他知道科学家的脾气——越是催,越是适得其反。他只是让人每天给实验室送三顿饭,外加两壶浓咖啡和一盘切好的水果。送饭的人是食堂的胡师傅亲自挑的,嘴严,腿勤,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第六天傍晚,李昊正在办公室里审阅能源站的建设进度报告,通讯器忽然响了。周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在铁皮上摩擦:“将军,成了。”
李昊赶到实验室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认不出原样的周明远。
老人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白色的实验服上沾满了咖啡渍和焊锡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
“将军,您来看。”周明远拉着李昊走到一张实验台前,上面放着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盒子不大,大约两个拳头并排的大小,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散热孔和指示灯。几条细细的线缆从盒子的一侧延伸出来,连接着一台频谱分析仪。
“这就是干扰器?”李昊问。
“原型机。”周明远点点头,手指在盒子的顶部轻轻敲了敲,“我们叫它‘蜂鸣’。因为它的工作原理,就是向虫族的通讯频段发射高强度的噪声信号——像一群蜜蜂在你耳边嗡嗡叫,让你听不到同伴的声音。”
“效果呢?”
周明远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实验台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透明的密封罐。罐子里装着一只裂空虫的触须——那是上次前哨战中从虫族残骸上采集的样本,保存在营养液中,仍然保持着微弱的生物活性。
“将军,看好了。”周明远将密封罐放在频谱分析仪旁边,然后按下了“蜂鸣”的启动开关。
金属盒子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声,指示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频谱分析仪的屏幕上,原本只有一条平缓波动曲线的画面,瞬间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尖峰。与此同时,密封罐里的裂空虫触须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不停地扭动、蜷缩、再扭动。
周明远关闭了“蜂鸣”,触须的抽搐才慢慢停止。
“这就是效果。”周明远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科学家特有的冷静兴奋,“在实验室环境下,‘蜂鸣’可以让裂空虫的生物通讯器官在有效范围内完全失效。如果放大功率,理论上可以干扰巢母级别的虫族通讯。”
李昊盯着那只不再抽搐的触须,沉默了片刻:“有效范围多大?”
“目前的原型机,有效范围只有五百米。”周明远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如果想要达到战术级别的效果——比如覆盖整个战场——我们需要至少一百台这样的设备,布设在战场的不同位置,形成干扰网络。”
“一百台。”李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六天做出一台,一百台需要六百天。”
“不需要。”周明远摇了摇头,从实验台下抽出一张图纸,“第一台是最难的,所有的设计问题、工艺问题都在第一台上解决了。从第二台开始,就是纯粹的复制生产。如果联邦能开放一条小型电子设备生产线,我们可以在十天内生产出两百台。”
李昊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图纸上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生产工序的优化建议都写在了空白处。这不是一个科学家的手笔,而是一个工程师的思维——从实验室到生产线,每一步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