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落在徐家村村口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一线青白。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脚下踩着昨晚离开时踩过的那道土埂,眼前的一切似乎没变——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篱笆,村口那口半干了的老井。
但空气变了。
冷。
不是深秋那种带着露水的凉,而是一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冷。
像是一口井被人掀开了井盖,底下藏了多少年的寒气一股脑涌了上来。何平安在原地站了三息,抬起脚,往村里走了七步。
然后他停住了。
地面在脚下微微发颤,频率极低,低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何平安的神识铺在脚下三尺,那道颤动的波纹从他鞋底传上来,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深处缓慢地跳了一下。
再一下。
他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昨晚离开时那条裂缝还只有一指宽,现在已经有巴掌宽了。
黑气从裂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高度不过脚踝,但覆盖了徐家村大半条主路。
何平安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那层黑雾,指尖刚触到雾气边缘,掌心里的混沌金焱就自动运转了起来。
吞噬。
黑气在试图侵入他的指尖,但混沌金焱比它快了一步,把那缕黑气烧了个干干净净。
何平安收回手,搓了一下手指,指尖还是凉的,混沌金焱只烧掉了侵入的那部分,没有触及到黑气本身的核心。
也就是说,地底下的东西已经强到能跟金仙期的法力对耗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村子。一个人影都没有。昨晚他离开的时候村民已经撤了大半,剩下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人也在封昌旭的安排下挪到了村口的晒谷场上。此刻整个徐家村静得像是被人一盆水浇灭了的灶膛,连鸡叫声都没有。
村口传来脚步声,何平安回头,徐天航正从晒谷场那边跑过来,身后跟着封昌旭。徐天航跑到何平安面前停下,喘了两口粗气,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那条裂缝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它……它宽了。”
“嗯。”
“昨天还没这么……”
“没这么宽。”何平安替他说完,“所以我才赶回来。”
徐天航攥着拳头,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封昌旭赶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绳子,腰间别着一盏油灯,肩上还搭着一件厚棉袄,装备齐全得像要去下井挖煤。
“道长,”封昌旭把棉袄递过来,“夜里冷。”
何平安看了看那件棉袄,又看了看封昌旭:“你拿这个来做什么?”
“你下地底下,我总不能空着手等。”
“谁说我要下去了?”
封昌旭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何平安从他手里把棉袄接过来,叠了两折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里头的东西还没弄清楚深浅,我不会往里跳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方地底的方向,“但我得先弄清楚这道裂缝通到哪里。”
他走向村中央那道裂缝。
走近之后才发现,黑气比远看时浓得多。裂缝两侧的土石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发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一样,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何平安在裂缝边缘蹲下,侧耳听了一息。
没有声音。
彻底没有声音。风声、虫鸣、远处的鸟叫,所有一切在裂缝上方三尺处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削断了。何平安把神识探进去,沿着裂缝向下延伸——十丈、二十丈、五十丈。到了五十丈左右的时候,他的神识碰到了一层东西。
不硬,不软,像是一层被水浸透的布。他的神识穿过去之后变得模糊了许多,但还能感知到大致轮廓——那间石室。宋铣说的那间石室,确实在地下百丈的位置,比他之前探查到的还要深。石室的正中央确实悬着什么东西,蓝光,极暗,像是一盏被蒙了好几层布的灯。
何平安的神识在那层蓝光边缘停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个东西在看他。
不是探查,不是感知,是“看”——那种被人从背后盯住的感觉,确切地说是从正下方传来的。何平安的神识没有触碰到任何防御机制,没有被弹开,没有受到反击,只是那层蓝光在他神识接近的时候,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
像是黑暗里有人睁了一下眼。
何平安的神识瞬间收了回来,三息之内从百丈深处撤到地面,速度快得像是一根被烫了手背的触须。他睁开眼,额角有一层极薄的汗,在晨风里很快就凉了。
封昌旭注意到他的表情:“道长?”
“底下有东西。”何平安说,“活的。”
徐天航站在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了三息,忽然说了一句:“它刚才好像往上了一点。”
何平安转头看他:“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徐天航指着裂缝的内壁,“早上我过来看的时候,这根树根还在这上面,现在它掉下去了。”他指着的是一条拇指粗的褐色树根,横穿裂缝内壁,大约一丈深处的位置,但现在那个位置只有两个根须断头,茬口新鲜,断面上还有湿润的痕迹,像是刚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何平安看向那处断口,伸手比了一下树根原本的位置与现在断口之间的距离——大约三尺。三尺,一个时辰内被扯断的。
底下那个东西,在往上移动。
“封昌旭。”
“在。”
“晒谷场上还有多少人?”
“昨晚没来得及撤的,还有二十三个。都是腿脚不便的老人,我已经让人去隔壁村借牛车了。”
“让他们撤到县城去。”何平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之内全走完,一个不留。”
封昌旭面色一紧:“底下……”
“底下那个东西动了。”何平安说得很平静,“它开始往上爬了。你现在不走,等它爬到地面上来,咱们想走都走不了。”
封昌旭没再多问,转身就往晒谷场跑去。徐天航没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道裂缝,何平安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
“你也走。”
徐天航抬起头:“我爹娘的坟在上面。”
“坟不会跑。”
“那万一……”
“万一?”何平安看了他一眼,“没有万一。它上不来。”他拍了拍徐天航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走,去晒谷场帮你封先生抬东西。”
徐天航犹豫了两息,最终还是转身跑了出去。
何平安一个人站在裂缝边缘。晨光已经从天边铺了过来,但照到裂缝上方三尺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落下去就散了,裂缝深处依然是漆黑一片。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你能看我,就说明你能听见。”
没有回应。
“那就给我听好了,”何平安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最好别上来。上来了,我打死你。”
裂缝深处,蓝光闪了一下。
像是眨了一下眼。
何平安转身,走向晒谷场的方向。身后那道裂缝里,黑气涌出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些,但快得很隐蔽,如果不是刻意盯着,根本看不出变化。
徐家村的晨光里,二十三个老人正在被送上牛车。
封昌旭站在车尾清点人数,徐天航在车头帮忙扶着一位裹着棉被的大娘。何平安走到晒谷场边上,在一截倒下的木桩上坐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黑石。
“别下去。”
他看了看那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徐家村的方向。裂缝还在那里,黑气还在涌出,蓝光还在深处亮着。它动了,但它还在等什么。
何平安把黑石重新收进袖子,手掌心混沌金焱一闪即灭。他坐在木桩上,看着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村口,看着晨光一寸一寸地铺满徐家村的屋顶和院墙,看着那道裂缝边缘的土石又往下落了几块。
天亮了,人走了,地底下那个东西还在。
何平安站起身,走向裂缝。这一次他走得比之前更慢、更沉,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他在地面上站定,盯着脚下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左手伸了进去。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探入裂缝边缘,探入那层黑雾之中。混沌金焱贴着指尖燃起,极薄的一层,像给手指裹了一层火膜。何平安闭着眼,指尖贴着裂缝内壁往下探,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到了三十丈左右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的,硬的,表面粗糙,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
但那块石头在他指尖触碰的一瞬间,动了。
何平安睁开眼,手指猛地抽了出来。裂缝边缘的土石在他抽手的瞬间塌了一块,大片的碎土和石块顺着裂缝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的指尖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但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何平安看着指尖上的粉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自言自语了一句:“你不是石头。”
他把手指上的粉末擦干净,转身走向晒谷场的方向。牛车已经走远了,徐家村彻底空了。何平安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把半块黑石从袖子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别下去。”
他想了想,把黑石重新收好,闭上了眼。
地底下那个东西,还在慢慢地往上爬。
他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它已经醒了。
而他,今天之内,必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