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在回去的路上没有飞太快。
纵地金光提到三成速度,他贴着树梢掠过夜色,夜风从耳边灌过去,把道袍吹得猎猎作响。
脑子里周文海的记忆还在翻涌,尤其是徐村长那最后一封报信。
“底下好像有东西在动。”
这句话的笔迹他记得很清楚,前面的字虽然潦草但还能辨认,最后一行却几乎是划出来的,笔画歪斜,收笔处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那人的手当时抖得连笔都握不稳了。
底下到底有什么?
何平安翻过一片矮丘,视野陡然开阔。前方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光,像是铺了一层薄霜。山谷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谷口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他落了下去。
木牌上血字写着“私人领地,擅入者剁碎了喂狗”。字迹歪歪扭扭,“剁”字少了一捺。
何平安的目光在那块木牌上停了一瞬。这字迹,这个“剁”字少一捺的写法,跟狼妖山谷口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他扫了一眼木牌旁边的地面——有一行新鲜的脚印,属于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脚印靴头宽厚,深的几乎陷进土里,小的印子浅得多,步子紧跟在大的后面。
佛门常穿的罗汉靴,后跟比普通靴子宽三指。还有童子踏足的痕迹,从泥痕深浅看,童子身子不重,脚力约莫在六七岁的模样。
何平安收回目光,向山谷深处走去。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火堆旁边蹲着一个身影,正在用一根树枝拨弄炭火。灰袍子,光头,矮胖,看上去像个走方和尚。
他感应了一下四周的妖气——狼妖确实是死了,残留的妖力正在慢慢消散,再过两个时辰就会彻底消失。但那和尚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妖气,没有鬼气,连灵力的波动都极淡,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多年的鹅卵石。
何平安在他身后五步处停下,没出声。
和尚似乎也没打算等他出声,头也不回地开了口:“施主,夜路走多了容易撞鬼。”他偏过头来,肥圆的脸上一双细长的眼睛弯成两条缝,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贫僧借个火,烤烤手。”
何平安看了他两息:“这火是别人生的。”
“贫僧来时这火已经快熄了,添了几根柴,续上了。算半个主人。”
和尚嘿嘿笑了两声,“施主若是来寻那生火之人,怕是来晚了。贫僧在这山谷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只见人进,没见人出。”
何平安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枯枝上。枯枝尖端穿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正在火舌边缘慢慢转动,像是被烤着什么吃食。
“烤石头?”
“这石头沾了地气,烤一烤能驱寒。”和尚把石头从火上取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施主要不要也烤烤?后半夜凉得很。”
“不必。”何平安说,“你坐了大半个时辰,看到有人进山谷,去了哪个方向?”
和尚抬了抬下巴,指向山谷东面那道陡峭的石壁:“那边。穿黑衣的,瘦高个,走路没声。他进去之后没多久,施主你就来了。”
何平安没有追问那个黑衣人的细节,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山谷口那块木牌,是你立的?”
“木牌?”和尚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贫僧来的时候那牌子就在了。不过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剁’字还少了一捺,贫僧本想着给它补上,后来一想——这又不是贫僧的地盘,补了反而多事。”
“你认得那字迹?”
和尚想了想:“像是妖族的血字,又不太像。妖族的血字笔画更圆滑,这个写得毛躁,像是用爪子划的。”
何平安的目光在和尚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继续追问木牌的事。
他迈步向东面那道石壁走去,走到近前伸手摸了一下——青苔底下确实是平整的石面,被人反复触摸过,棱角都磨圆了。他用神识往里探,探进去半尺左右,碰到了一面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平整结构。
石门。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不深,约莫两丈,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里有东西。
何平安收回神识,侧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和尚已经把那块黑石从火上取了下来,正用袖子擦拭表面的灰烬,擦完之后石面上露出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像一条蜷缩的蛇。那符号在火光里一闪而过,又被和尚握进了掌心。
跟狼妖山谷口那块木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何平安收回目光,伸手按在岩石上,掌心微微发力,石面无声地向内退去。
他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里比外面冷得多,湿漉漉的,壁面上挂着水珠,脚下的泥土踩下去微微下陷,像是刚被水泡过不久。他走得不快,指尖蓄了一点混沌金焱当作照明,火光照亮了两步以内的范围,再远就隐入黑暗。
石室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更深的黑色。何平安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石室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一身黑衣,身形削瘦。听到门响,那人没有回头,用一种何平安有些耳熟的声音说了一声:“你比我想的快一些。”
何平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宋铣。”
那人转过身来。确实是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变得更加锐利,但那五官何平安不会认错。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已经跟上次完全不同了,上次还是一品鬼修的气息,带着幽冥特有的阴寒。这一次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截埋在冰底的铁,又冷又硬。
鬼仙。他果然跨过了那道门槛。
“你来得正好。”宋铣笑了笑,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周文海的印记断了,城外那蠢狼也死了。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所以你在等我。”
“等你。”
宋铣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泥土发出轻微的水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何平安:“你知道这底下有什么吗?”
“你说说看。”
“我只见过一次。”宋铣的声音低了下去,“半年前,那个姓徐的村长报上来第一次裂缝的时候,我来了一次。裂缝还没现在这么大,只能看到一点光。蓝色的光。”
何平安沉默不语,没有接话。
宋铣继续说:“我沿着裂缝往下探了百丈,底下是一间石室。比你刚才待的那间大得多,大到我觉得整座山都被掏空了。石室正中央有一个东西,被锁链吊着,悬在半空。蓝光就是从那个东西上发出来的。”
“什么东西?”
“没看清。”宋铣摊了摊手,“我还没走到它十丈之内就被弹回来了。那东西周身有一层护罩,我鬼仙初期的修为,碰上去像是凡人撞上了城墙。”
何平安的目光沉了沉。鬼仙初期撞上去像凡人撞墙,那东西的品级至少比宋铣高出两个大阶。
“你布了三年的局,”何平安问,“就是为了这个?”
“这不是我布的局。”宋铣的笑容忽然淡了一些,但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有人让我布的。三年前,周文海在县城看着,狼妖在山谷里候着,徐村长在地面上盯着。我只是一个看门的。”
“看门?”
“看门。”宋铣重复了一遍,“门里面关着的东西,不想让它出来的人不想让它出来。想让它出来的人……也不想让它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他顿了一下,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说了一句:“何平安,我劝你一句——别管这事,你也管不了。”
何平安看着他,没说话。
山谷外传来一声鸟叫,尖利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火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石壁上晃了一下。
宋铣侧耳听了听,忽然笑了:“天快亮了。我也该走了。”
他转身向石室深处走去。那里还有一道暗门,何平安看到了,但在他抬脚追上去之前,宋铣的身影已经没入了暗门的黑暗里。
“下次见面,”暗门合拢之前,宋铣的声音传了出来,“希望你还活着。”
门关上了。石室里只剩下何平安一个人,和一室的寒气。
他站在原地没有追。那个被锁链吊着的蓝光,百丈深的石室,周文海、狼妖、徐村长这条链条的末端,宋铣说他是看门的——门后面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主菜。何平安暂时没想明白宋铣背后的指使者是谁,也没想明白那块木牌为什么会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但有一件事他确认了。
宋铣的话不能全信,但“看门的”这三个字应该是真的。鬼仙初期给人看门,这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何平安转身走出石室,弯腰钻出石壁,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冷气和篝火残烟的焦味。那和尚已经不见了,火堆还在燃,火苗比方才小了一圈,旁边地上放着一小块东西。
何平安捡起来看了一眼——半块黑石,断面新鲜,像是被人用指甲生生掐断的。石面上刻着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跟狼妖山谷口那块木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但这一次,符号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用指甲划的,笔画很浅,像是随手留下的。
三个字:“别下去。”
何平安捏着半块黑石站在山谷里,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徐家村的方向,还是那么暗。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石头,又看了一眼宋铣消失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看门的。”他自言自语,“谁配用鬼仙看门?”
他把黑石收进袖中,脚下金光一闪。
徐家村见。
? ?时隔三年,重新拾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