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坐在老槐树底下闭着眼,神识贴地铺开。地底下那个东西没有再动,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像是有双眼睛埋在百丈深的黑暗里正盯着他。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轻,快,踩在落叶上细碎得很,还带着一缕熟悉的香气。
何平安睁开眼。
林子边缘站着一个人,薄雾还没散透,红夕绯从雾里走出来。一身浅红色衫子,腰身收得极窄,底下一根深色带子在胯骨上松松系着,一端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荡。晨光打在她身上,皮肤白得晃眼,脖颈修长,线条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衣领深处。她走过来的模样让何平安想起当初在试药司食堂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莲步轻移,蛇腰微扭,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公子,你这地方可真够偏的。”
声音柔媚入骨,转着圈落入何平安的耳朵,像一根羽毛不停地撩拨着。
“你怎么来了?”
“你的传讯符飞到玄阳的时候我在场。”红夕绯蹲下来跟他平齐,弯腰时衫子领口微微坠下,露出大片雪白,“宜芳让我来看看,说你一个人在徐家村待了一整夜,连口水都没喝上。”她伸手在他腮边蹭了一下,“也没洗脸。”
她的指腹光滑微凉,蹭过脸颊时带起一丝痒。
“别闹。”
“没闹。脸上真有灰。”她没挣开,就着他握着的姿势偏了偏头,好看的大眼睛微微弯着,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你手上也有。”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指尖上,“沾了什么?”
“地底下那东西的皮屑。”
红夕绯没急着追问,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六个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白生生的,又大又软,皮薄得透光,油花渗在包子皮上亮晶晶的。
“宜芳让带的,说你昨晚到现在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何平安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薄汁多,热乎乎的汤汁烫了一下舌尖。他两口吃掉半个,又拿了一个。目光不经意落在红夕绯身上,她蹲在对面,衫子前襟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垂着,胸口那片雪白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这包子,又大又白又软。”
红夕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媚态毕现:“公子说的是包子还是我?”
“我说包子。”
“那你眼睛看哪儿呢?”
何平安正好又咬了一口包子,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了一寸又收回来:“看包子。”
红夕绯没戳穿他,靠在他旁边的老槐树干上,柳腰轻弯。那截腰肢被衫子收得极窄,从腰往下的曲线流畅勾人。她双手抱在胸前,偏过头来看他,声音柔媚入骨:“宜芳还让带了酒,说是她自个儿酿的,第一批,让你试毒。”
她解下腰侧的小水囊丢给他,那根深色带子在胯骨上轻轻晃了一下。何平安接住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青梅味,酸甜,后味有点涩。
“怎么样?”
“能喝。”
“那就是不太好喝。”
“比包子差一点。”
红夕绯把水囊接回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确实一般。”她把塞子重新塞好挂回腰侧,那一连串动作下来,衫子底下的线条一收一放,看得何平安嗓子发干。
何平安吃完第三个包子,站起来走到裂缝边缘,低头往下看。红夕绯跟过来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裂缝,柳眉微挑:“又宽了。”
“嗯。”何平安蹲下去,手指在裂缝边缘丈量了一下,“比昨晚宽了两指。”
他把神识探下去,沿着裂缝内壁一路往深处走。这一次他放得更深,混沌金焱贴着神识的边缘往下送,蓝色的火光穿破黑雾,照亮了裂缝内壁的岩层。
“你昨晚碰到的是什么?”红夕绯问。
“活的。”何平安说,“有温度,会躲,而且能‘看见’我。”
“看见你?”
“我的神识扫到它的时候,底下的蓝光亮了。像睁眼。”
红夕绯沉默了片刻:“它现在在哪个位置?”
“百丈以下。”何平安站起身,“但它今天早上往上爬了差不多三丈。”
“三丈?”红夕绯的眉头皱了一下,“按这个速度,几天能到地面?”
“不一定。”何平安说,“它可能只是在试探,看看有没有人在上面拦着。”
他走到裂缝另一侧,蹲下去把混沌金焱从指尖释放出来,沿着裂缝边缘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金色的火焰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灼痕,绕着裂缝口走了一圈,首尾相连。
红夕绯看着他画完:“这是什么?”
“封口。”何平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缝堵上,省得它半夜偷偷爬出来。”
“能堵多久?”
“看它有多想出来。”何平安站起身,“如果它只是试探,这火能撑三天。如果它铁了心要冲,撑不到今晚。”
他站在裂缝边上,额角渗着一层薄汗。红夕绯注意到了,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过去。何平安接过来擦了一把,帕子带着她身上那股温热的甜香。
“还有一件事。”何平安把帕子叠好还给她,“周文海的记忆里除了城外的狼妖,还有一条线。”
“什么线?”
“周文海每隔七天还要往另一个方向送信——不是城西,是城南。三十里外还有一处山谷,但那个位置连狼妖都不知道。”
红夕绯接过帕子塞回袖子里:“你打算去看看?”
“等我先把这道裂缝稳住。”何平安说,“天黑之前我必须确认底下那个东西不会趁我不在的时候爬上来。”
红夕绯没有再问,但她蹲下去,看着那道裂缝深处涌动的黑气。她的目光落在裂缝边缘那颗树根的断口上——断口附近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跟何平安手上沾的那种一模一样。
“它不只在一个地方活动。”红夕绯直起身,“树根底下也有。”
何平安走过去看了一眼,断口处的白色粉末比之前更多了,沿着树根的脉络一路延伸到土层深处。
“它在吃树根。”何平安说,“它在找养分。”
“那它吃完树根之后吃什么?”
何平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红夕绯明白了他的意思,收了声。
老槐树在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那截断口处的白色粉末又往外渗了一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根底下缓慢地、耐心地向上推进。它不急,它有的是时间。问题在于,何平安的时间不太够。
“公子。”红夕绯忽然叫他。
“嗯?”
“城南那处山谷,你要是去看的话,我跟你一起。”
何平安偏过头看着她。晨光铺在她那张白生生的脸上,好看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但里面的认真劲儿不是装的。
“你跟着去能干什么?”
“帮你拿包子。”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还有酒。”
何平安沉默了两息:“行。今晚先解决这道裂缝,明天一早去城南。”
红夕绯没有应他,只是靠着老槐树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眼波流转间不知在想什么。
裂缝底下的蓝光又闪了一次。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这一次,它睁眼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