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露的洞府,本是一块凸起的暗礁。经营千年,生机盎然。衣袖挥去,千年过往尽消。山洞里没有人语声挽留。
这些花花草草,又该怎么办呢?
她一人飞在海上,形单影只。
海沟断水分双色,天际初明两阴阳。
有一处海岛,有一处结社。许多邪修聚集于此,却也没个像样的洞府。
有些人过往体面,但此地不需要体面。有些人过往仁义,但此地也不需要仁义。
这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地方,但也是一个潇洒至极的地方。
滩头上篝火常燃,数十人围在一起。远处还有许多顶帐篷。帐篷外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行行脚印,排排家舍。
这座岛,是这些邪修最后的家。入了邪,也不曾在这儿闹。
一道金光来。
围着那团篝火嘻嘻哈哈的邪修赶忙起身。
“吾等参见帮主……”
真露低头看着这些人,难言道别。最终还是笑问一句,“可有人纠偏成功了?”
几人相互打望,缄默摇头。
先一个个去看。
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狂生,穿着粗布麻衣,还打着几个补丁。却是只有一条腿,阳神修为,神魂不坏断肢再生不是难事儿。偏偏这条腿伤在阳神上,从根子上就断了,吃多少人都无用,再长不出来……
有一个媚态横生的妖冶女子,这时站得端正,谨小慎微。可越是这般装可怜,越是勾魂摄魄。只是看她一眼,好似看着一个玉体横陈,肉欲横流的世界。
有两个诡异老者并坐。
有一个凶狠壮年。
还有一个老农黑发黑须,是个粗糙至极的汉子。但怎么看,怎地都像死人。
其余之人都唯唯诺诺,自是不必详表。
那两个诡异老者异口同声地说着,“帮主为何今日来此?还未到我等出海狩猎的日子。”
“孙长老……日后这帮主职位,便传给你了。本尊,不能久留。别过。”
话音一落,真露丢下一张符箓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们这些邪修不敢动用法力,便可怜兮兮地看着孙长老。
两个老头儿嘿嘿一笑,低头看看手中的符箓,又看看诸位,“这……当家的不给咱们解开禁制,却把符箓丢到老夫手里。容老夫琢磨琢磨。待琢磨透了便还给诸位自由。”
女子可怜巴巴地说,“孙长老,孙长老……好人就把奴家的禁制解开吧。”
瞧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孙长老两个人影一哆嗦,从尾巴骨凉到了天灵盖。嘶。
“川女士咱们日后再商量,老夫当真不懂正法教的符箓用法。还需参详。老夫的禁制不曾解开,尔等放心,绝不会辜负尔等。这环形赤道海域乃世间危境。我等更需互相帮扶才有未来。”
三两日。
大日煌煌下,杨暮客他们一行人乘车来至此海岛。
兮合飞在前头,眼皮往下一耷拉,冷冷地看着岛上这群野种。
杨暮客走出车厢,至欣挽着他的右臂。此时至欣佯装人畜无害的样子。收拢气息后,她的光芒尽数被紫明师叔掩盖。
众人抬头看浮云处有一架马车。拉车的是个妖精,车中还有两个凡人女子。
至于兮合跟紫明。他们不敢抬头看。
三人落下。
孙长老两个身影小跑过来,“请问三位是?”
兮合端出小律政神机。
岛屿下方的黑色铁链哗啦一声。一端地脉起始之处,连接着海底地壳,直达九幽。一端拴着他的心脏。
杨暮客瞧见这禁制。心道真露师兄可真狠,抓了一帮子邪修跟她玩儿过家家。想来这些邪修若有二心,定然顷刻间一命呜呼。
“贫道紫明,上清门徒。来此寻真露师兄。尔等可知她的去向。”
“启禀上人,老奴不知。老奴得了真露上人留下的符箓,你们若是寻此物,这就物归原主。”他两个身子皆是伸向怀里,左边那人从怀中掏出金闪闪的符箓,双手呈上去。
兮合看见符箓瞬间咬牙不言声。律政神机锁定到了此物,把真露师兄跟丢了。
杨暮客淡然地看着老者,问兮合,“师侄,此物何用?”
“引律政神光,可探寻九幽裂隙。”
与此同时,一个相对干净的帐篷里面,那妖魅的女子靠在衣衫整齐的书生身上。
“此时来了大人物呢。你作何想?待解开了禁制,我便随了你,跟着你浪迹天涯?”
“川娘娘,老夫可不敢招惹你。你吃人自来都是不吐骨头的。况且,今日这一遭过得去与否都是难题。您还想日后?”
“奴家这般可怜……你可得护着我……好人儿……”
书生一声冷哼。
只听外面有人朗声道,“都出来,贫道见见诸位。诸君给我真露师兄做手下,都有什么过人的本领。”
川女士一个哆嗦,依偎在书生身上,“奴儿怕!”
书生冷冷打量着此女,“别卖乖了。你再缠着我,我不敢动,咱俩就都赖在此处。待那大人物心中一个不高兴,都杀了也好。”
川女士只能讪讪起来,昂首挺胸撩开帘子出去。
死人老农正在介绍自己。他是一个炼丹士,会炼辟谷丹。什么味儿的都能炼。
杨暮客呼一声厉害!
果真厉害,因为辟谷丹只能提供身躯消耗,恢复精力。但不能补充水谷精微一干等,有了味道,便是说他能把水谷精微也炼进去。
“怎么学来的?”
“吃人吃多了,解腻最好就是用辟谷丹……在下出手,定然上品!”
川女士把肚兜抽出来当个帕子,肉波荡漾地小跑上去,“这位上人当真生得俊俏……小女子参见上人。小女子修为浅薄,可不曾吃人。不似马大哥这般有能耐,能炼丹。小女子最会的便是拉弦唱曲儿。”
这女子媚术杨暮客看得眼熟,该是有情道,该是妙缘道。
双目金光四射,证真小儿一双金眸冷冷盯住那媚态横生的女子,“贫道与妙缘道碧奕真人交情匪浅,您这姿态,眼熟至极。”
川女士,叹了一声。整个人飘飘摇摇,“晚辈碧川,参见紫明师叔。”
而川女士抬头一看,至欣在侧她赶忙低下头。卑微到了尘埃里。
书生也紧随而至,稀稀拉拉,众人都出来了。
杨暮客一个个儿瞧过去,赞叹这些歪瓜裂枣都是世间奇葩。真露师兄能把这些怪物凑到一起,当真也是大气运。
最后一个出来的,反而让杨暮客提起来兴趣。
这人不说话,黑发黑须,壮硕至极。这是一个妖精……得道的妖精。杀意凛凛,似从冬风白雪中来,背后有白虎星宿闪耀。
可光杀人,不该算是邪修。
“本尊忍不住,杀不尽。便自我流放了。”
杨暮客嗯了一声,“你不如我家小楼师兄。她乃朱雀行宫金鹏祭酒。亦是庚金杀伐。”
“本尊乃是雪豹成精,并未有金鹏那般高贵。自是不如。你唤我一声鲍先生便好。”
“鲍先生好,贫道紫明。”
“参见紫明上人。”
可恨人定有可怜之处。
这些歪瓜裂枣,能活着都不容易……他们活着在外,就要祸害别个。真露师兄将其凑成一堆,没似养蛊一般,好大毅力。
她在求什么呢?
兮合上前,“师叔,我等还是去寻真露师叔吧。”
杨暮客摆摆手,“在赤道海域,你能比真露更熟海况地形?你能笃定她藏身何处?”
“晚辈不能。”
杨暮客指着老者,“把符箓送过来……你说真露师兄是尔等帮主,前些日弃了尔等……这帮主,我暂且来当。”
只见着道士结果符箓,还把紫箓师兄给他的也拿来显摆一番,比较一下,而后收入袖子之中。
脚跟一跺,平地起楼。
竹林随风拜,上清小筑挂牌迎客。篱笆墙内竹楼三层高,坐南朝北,逆赤道风带,窗纱在屋内飞舞。
兮合随着杨暮客进楼,“师叔,你准备在此留多久?”
“什么时候把真露劝回去什么时候走。”
兮合问,“怎么劝?”
至欣听后也面上好奇。
杨暮客一伸手,马车化作流光坐在了竹楼顶上的露台,化作箱庭。传音告诉俩婢女侍弄铺盖去。
“人人都有宏愿,我暂且在这立下一个宏愿。把这帮派治理好。他们这个德行,只要能有进步,便是比真露师兄千年作为强百倍千倍,她要来见我!而不是贫道见她!贫道这气运之主,寻人?她真露算老几?”
兮合讪笑一声,“您这……自讨苦吃。”
“我怎地?你这魂狱司真传,这不就是一处大狱么?你做牢头儿,去巡视一番。过往罪责都送到我这儿来。我先定性,然后各人分派任务,让他们纠偏去。”
兮合只能领命离去。
至欣看了眼窗外上前问小师叔,“您此举何意?”
“人生地不熟,出去挨打找死么?多少人巴不得我杨暮客死在赤道海域里。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我稍作经营,这是好事儿。真露师兄若是只会逃……那她不如我,不如紫晴这话也罢。比我们上清九子的师兄们,一根毛儿都比不上……”
听着小师叔言语轻佻,至欣哀叹一声无言以对。
拿到了这些人的供述。
杨暮客挑灯夜读。
他就坐在竹楼的窗边,篝火处的那一排帐篷都能见到此景。
贾莲过来帮他添茶递水,挑挑灯芯然后坐在他怀中也不出声,就这样让他红袖添香。演给外面那些人看。
孙长老,就是个散修,本名孙昌磊。夺舍失败,一魂两体。半人半鬼。夺舍之人是他自己的关门弟子,是随他行走天下狩猎妖精的宝贝弟子。他因害怕寿终,便夺舍吞了徒儿的魂魄。
但他斩妖也积累了无数功德。阳神出窍,把那些淫祀的香火偷回来,养好了神魂,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两个身子。一个尸妖傀儡,一个是徒儿的肉身。他成了一个怪物。
碧川……谈恋爱,分手。杀夫。
莱小年。蓬莱海散修,黎阳书院教头。阳神修为,去乾阳观偷经书被斩断了一条腿。顶着贼人的名头身败名裂。
这个炼丹士有趣,是青灵门客卿。是当归子的师叔,道号青莲子。治病治不好,却能治好畜牲。被人骂到入邪,索性吃人炼丹去。
鲍先生,白虎行宫祭酒座下行走。只杀不埋。杀错人,被祭酒拎出去顶罪。一路杀,杀到赤道海域。求活。
剩下那些小卒子无关紧要。
杨暮客搂着贾莲,凝神看着文书许久。
他当然明白真露难处。没有正法教的律法可依,没办法惩处这些杂碎。但是若能让他们悔过自新,纠偏成功后前去自首,自该是有前途光明。如此一来她真露便是清白,便能掷地有声地说,她叛教应该。
青莲子去治孙昌磊……
杨暮客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这样的想法。
他指尖一弹,一纸文书飘下去。想做便做,毫不犹豫。
时间一过,便是一年。
一年里杨暮客勤修不缀。这赤道海渊之处不大缺灵炁,最大的问题便是浊炁更多。浊炁,对杨暮客来说从不算个问题。
海岛之上杨暮客修整地脉,分清浊,让灵炁在归墟之前可以截留一分。
杨暮客与鲍先生走在帐篷小路上。
青莲子正在孙昌磊的帐篷里施针。
“紫明上人不畏我?”
“你信也不信?你起杀心。天雷滚滚之下你定要被劈成一顿饭,叫我来饱餐一顿。”
鲍先生没答。他自是信的,所以他在忍。
许多年不曾有人与他并肩走路。便是真露都不敢。但这证真小儿却敢做。
杨暮客嗤笑一声,“你一个豹子精跟我充什么大个儿?我师兄这等庚金杀伐,都克不了我的甲木。我俩还相克相生。你,不够看。被人扔出来顶罪,你当你多大本领?其实若没真露护着,你早就该被杀了。若无法可依,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立在孙昌磊的帐篷前,看着青莲子满头大汗。
青莲子这人着急啊……他怎么就找不到分开这一魂控两身的病理?
而鲍先生看到杨暮客的背影,心痒难耐。獠牙龇出来,指甲尖儿扣紧了。杀戮本性,被放松的杨暮客勾起。若暴起,定然不会给这小儿捻诀的时间。
但他落荒而逃……他不敢出手,怕会有雷霆降下。
那魁梧的汉子跑动着,像是兔子看见了老鹰,慌张乱窜。绕着一顶顶帐篷打转。
杨暮客饶有兴致地看着治病。他知晓他们每个人修行的功法。三年论道,他读了许多家的功法。世上道法大同小异,入邪纠偏之处也是如此。
此回为了外出来寻真露,准备一手神通。自我化浊。
如果有一日他面对必死的结局,他的混元法,将尽数化作浊炁,与人同归于尽。不曾留下任何退路。
退路,是很多人入邪纠偏走不出来的最大原因。
里面孙昌磊一声痛叫,“大夫……我累了。太疼了。我脑子疼。我还是死了吧。”
入邪的孙昌磊就这般死了。但他死了之后,尸体一个化作了枯骨,一个变作了青年。
青莲子手中拿着针,茫然地看着一切。他又治死了一个人……
登时额头青筋毕露,一双眼眸通红。
未戴道冠的杨暮客抬头看天,“真露师兄,感应到了么?有人纠偏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