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莫要以为杨暮客喜欢赌。赌真露定然会现身。
如他愿意相信,别个来救自己,猴拿会现身,至欣不会出手杀他……这并不是赌,只是他愿意相信——人是好人,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如此简单而已。
半空那个木性邪修端得难对付。
要知晓,他面对的可是至欣,可是杨暮客的浊炁。
邪修与至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边上还有杨暮客在那耍阴招。旁人见着浊炁,定要退避千里……哪有人上赶着吃硬仗,吃败仗的?
但这邪修硬着头皮顶上来。确切地说,他是稍有不适而已,全然谈不上是如见天敌。
大海已经被红色的水藻染透。如同一片血海。
至欣手提花篮飞驰在风雨中,她是此间报春的神女。赤道海渊乃是万物归墟所在。春时,此地定然是寂寥的。不会有凋亡的生命来此。
万物铮铮向远方。负重前行向着陆地,向着轻便的路而去……
“天道混元,元磁律令。大道煌煌,八方助我。敕令,问天。”
白花飘散,化作金粉。引导元磁,几乎瞬间化作一柄白花长矛。长矛汇聚着赤道的强磁,被这小娘用敕令整理收纳成了一股。
那邪修见长矛来袭,不紧不慢。先是躲开了因为浊炁破坏的术法走形,灵韵逸散。
反噬之下,他周身臌胀,像是戳破的尿泡,嗤嗤往外漏气。
青光一闪,此人摇身一变化作少年郎。哈哈大笑。清炁做长枪,横扫千军,脚下乘云直指长矛而去,划过天际的一道流光。
一枪掷出,此人双手捻诀。雷罡诀。
阴雨之中万千雷霆骤落。
至欣水袖一挥,白花再现。金为白。引雷入海。
“周天星辰,观星问道。排万象阵。”
杨暮客抱着拂尘从车厢飞起,拂尘马鬃一甩,海面高抬。噼啪电弧打在海水上,蒸汽腾腾,瞬间爆燃。他们在自己制造赤道天象。
而远处的赤道似乎也在呼应他们。
一股天火从海面涌出,直奔高天三千里。
轰隆隆爆炸声冲出赤道深处,继而来强烈的风。
风为巽,巽为木。
我为天地之主,甲木之命。
“听我号令!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疾!”
杨暮客手中掐着三清诀,再次用出他自悟的术法。这一回,气运合一,水生木之下,有雷光自海面而起,去应付邪修的雷霆万道。
但杨暮客所做也只是自保而已,这只是雷霆的余波。
“回春功?想不到你小子学得还挺杂……”
“师祖,混元混元……不以物累。任何道法在我眼中都值得探个究竟……”
“可木性功法……我用的这一个,才是真行家。”
只见邪修目光迅速变得青白二色。身形骤然膨胀,法天象地。
至欣不输,即刻亦是法天象地。
“没有洞天,滚一边去!”
轰隆一声,一棵参天大树落在海面上。顿时波涛汹涌,巨浪如山压来。
青色巨人张开五指,一个巴掌呼扇。
“应天罡斗转挪移而存,雷霆孕生者。吾之道。”
杨暮客目光看着那洞天真人显法,咬牙切齿,恼道,“此方天地,我自为王。木秀于林,必催!”
噗!
杨暮客口鼻喷出金色血液,整个人栽下去。
至欣赶忙倒飞而回,一道流光接住杨暮客扔进车厢里。
“小师叔,这是真人斗法。您插不上手。安适歇着!”
邪修那巴掌挥下,天地骤暗。
法天象地的至欣面对如此强人,心中格外宁静。她用不出问天一脉天象之术,礼拜之法了。无颜面对昊天。但总是还要见的,不是么?
“至高上天,请见我不美。”
法天象地的至欣迎接着汇聚在赤道,向着赤道归去的元磁之力。形成了一柄申金宝剑。
剑光虚虚实实,化作雨丝,顺着云雾落下。切割邪修的洞天虚景。
“多谢小辈儿帮老夫斧正道法……当真舒泰。”
杨暮客落在车厢里,两眼金光四射,他倔强地看着真人法天象地。
手中捏着唤神诀……
青眼真人扫了他一眼,一声冷哼。
“想在此处号令岁神?也不瞧瞧什么地方。赤道元磁絮乱之地,他们敢降世么?就算你用了降世神通又如何?至欣,你可还有什么招数?若是用不出来,那尔等路尽于此……退去!老夫既往不咎。”
一道金色流矢远处袭来。
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真露师兄来了……她来了就好。这位来了就算开个好头儿。
邪修看着金光袭来,也是面色凝重。然而没多久他便笑了。
若当真是真露想通了,回去正法教。那便意味着正法教要重整旗鼓。要重新履行他们的严苛律法,再揉不得一点儿沙子。那时候过往的交易都算不得数,甚至还要追究。这不好,很不好。
赤道海渊藏匿的邪修也会被正法教围剿。那时他们若是不顾生死,不怕伤亡。两败俱伤那是笑话,邪修死了就死了。可正法教还有传承在啊。
“至欣师弟,紫明师叔。晚辈脚程慢了……”兮合一袭白衣手持利剑,顿时法天象地去斩邪修洞天。
杨暮客两眼一黑。
都这样了,真露师兄你还没来么?怎么来得是你!你这王八蛋有多远滚多远才好!
杨暮客叉着腰站起来,他方才被气运反噬,肺管儿里火辣辣的。一身法力都有些运转不畅。但他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符箓。
符箓是一张薄薄的金纸,上面只能看见一个三清符头,密密麻麻录着篆文。符箓出现一瞬银光爆闪。
天下间此光最甚。
“地仙……我要请法宝了!”
浊炁好似一条小蛇,在这邪修的洞天中游曳着……至欣用出了引导术金光也把洞天戳的千疮百孔。这一张符箓,估计是接不下来。
输一场便输一场,尔等在赤道上游曳。总有机会。待他找到帮手,再卷土重来!想通此处邪修头也不回地退去。大树洞天嘭地一声化作云雾,只有漫天春雨如油。海浪声声。
不远处有一个将要被海渊吞噬的小岛,一行人便暂且到岛上休整。
杨暮客看着兮合便气不打一处来。
“你来作甚?你来了,真露师兄便更不会来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依旧着重地,掷地有声地,喊着真露师兄四个字。
兮合欠身作揖,“师叔。晚辈乃是受命前来相助,迎回真露师叔,亦是我正法教心愿。”
杨暮客眼珠一转,“有办法找她?”
兮合默默点头。
至欣走过来,“才开始寻那位师叔,便是这等强人现身。后程要如何去走?师叔请拿一个主意。”
杨暮客转头看向兮合,他不信正法教差人过来没有准备。
只见兮合拿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有九根立柱,是一个小律政神机。
“师弟,师叔。此物可寻真露师叔。”
杨暮客狗脸一变,嘿嘿一笑,“你怎么不早来?你早点儿来啊!”
车厢里还有两个凡人,这时下车开始准备伙食。
兮合心中揣着大事儿,并未注意。忽然看见这俩人愣住了。
“师叔,您这是。”
“她们日后与我同生。共死说不上……但不会再疏远了。一家人,总要在一起才对。贫道修有情,躲着,避着,有情似无情。入邪几遭岂能没有长进,要与她们此生共度。”
杨花花兴奋地喊着,“道爷快来吃饭啦!”
至欣和兮合对视一眼。他俩,是老对手了。自来是王不见王。
一个是问天一脉真传,一个是魂狱司真传。其实大概两千年前就打过擂台。不分胜负。所以天道宗后面是九景一脉的至秀出面,继续拖住兮合。
两者都是真人,自然有办法言语不被杨暮客听见。
气运之主,耳听八法。他想听,都听得见。
“至欣道友,此番我来,便是为了迎回真露师叔。她回去后,便是我等纠偏之始。咱们两家这些年互有小动作,但这一回还请你倾力相助。”
“呵呵。兮合道友哪里话……小女子如今是小师叔的亲随。唤他道爷伺候左右。他作甚,我自是跟着去做。与道争无关,与宗门大义更无关。我代表不了天道宗的立场。”
“鄙人多谢真人大度。”
至欣不答。
杨暮客心道,不该是说一句真人自是大度么?嗨,他又瞎听个屁,他也是来做事的。背后的猫腻儿他不想知道,算了,不听也罢。
察觉杨暮客收了神通,至欣也松了口气。日日与杨暮客相处,此人到底有几分本领她心中还是有数的。藏不住。
兮合见至欣放轻松,误以为至欣不再有道争之心。
夜色里,海岛中,山壁下。
绿树青松,池塘清透,鱼儿浮空。
锦娇进入了真露的洞府。
“师弟过得当真清苦……也没什么人伺候左右?炼丹的童儿都没一个。”
真露回头打量锦娇,“那臭小子又唤我名字。边上还站着兮合。他都唤了几百次,也不知知难而退。”
锦娇摇头轻笑,“那小师弟从来都是一根筋。他认准的事情,不会退。定是要碰个头破血流。修行两百多年,就敢定下百家宗门访道。似是与当年紫晴一般。但紫晴有归元师叔教诲,一身法宝,各有应对,毫无短板。他啊,一身缺点……处处破绽。”
真露眉头一皱,感应到了律政神机。赶忙收了天人感应。她不想见紫明,也不想见兮合。
“锦娇师兄来此所为何事?”
锦娇便开门见山叙说来意……
正法教,这些年处处针对天道宗。天道宗造陆成功,正法教就趁机安排律政神光,布设律政神机。天下大网,密不透风。垄断着阴司的香火,还美其名曰说是天下共治。
但鬼仙可不归天道宗管呢……
天道宗造陆,正法教拿了好处却不出力。还与邪修交换宝材,做无本生意。实属不该……
谁人失策,该是严惩。
“不知真露师弟以为如何?”
真露听后沉默不语。
锦娇见真露不答,上前捉住真露的小手,“师弟清苦,师兄我也有不是。我常在海上,与各家海主联系之时却不曾来照看你。当年紫箓寻我,问你下落。我自是听你之言,一声不吭。后面也不敢,生怕紫箓那人知晓了你的下落。”
二人莲步来至坐榻处,锦娇语重心长地继续说着,“你看,你现身一次。他便要以你差点儿伤了他那小师弟为由,四处在赤道寻你……还美其名曰说是赤道中除邪祟……”
紫箓?真露梦回千年。
她那时是意气风发的白衣侠女。那人是沉默寡言的术士。
他俩遥遥相对,棋逢对手。
论道千百场,不分胜负。真露知晓那个紫箓在让着自己……这个人太过老实。一心扑在修行上,一心扑在大道上。自己面对宗门劫难,他也不曾出言相助。
后来紫晴师弟遭人坏了道心走火而亡,归元师叔治理浊染深陷泥潭。他想来更不好受。
这个独夫,活该难受。
真露抬头去看锦娇,“师兄,这忙我怕是帮不上。我不想回正法教。我已经叛出……”
锦娇何等精明之人,拍拍她的手。
“如今上清门正在做大事儿,都在忙。才忙完大醮,又要去忙准备治理天下浊染隐患。日后是那小紫明出面当家。怕是由不得你。我敢来,定然是相信紫箓已经由着小师弟来寻你。他不来,你有什么话还是对那小师弟说。”
真露难为情地转头……她当然知道自己自私……
锦娇犹是加码儿说着,“师兄今日我过来,开宗明义说明白立场。正法教,这些年逾矩了。吃独食不好,记得两百多年前还要当众收下归元的阳神押进魂狱司为己用。这事儿,你说若是紫明知道了会如何作想?这一代的强人独夫会不会剑挑正法?”
而后一番叙旧,锦娇给真露留下些许用度之物,化水影而去。
真露夜色中看着洞府,袖子一挥。她要继续逃。她不想面对正法教。她指着正法教说他们与邪修共舞。但这些年她独自在外,生活艰苦。自然也要与人互通有无。
与邪修以物易物,她真露也做了。有何颜面指摘他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