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感应之下,真露自然得知囚徒死讯。
此女心中纠葛,欲走,欲留。生了一股害了旁人的愁绪。
若她不去……这人不当死。那小师弟又何苦呢?偏偏要针对这些宵小作甚?有甚事该是对着她真露来……折磨那些邪修却于事无补。
然后她便听见了杨暮客的那声呼唤,小师弟说这是纠偏成功了。
真露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怎地死了才叫纠偏成功?死了能叫纠偏?若死了就算纠偏她仗剑杀出去,一直杀,杀到无人敢犯错,敢入邪,不好吗?
她差一点就要复返,但她忍住了。这该是小师弟的激将之言。
赤道上的邪修分布,其实规矩繁多。
赤道两侧唯有逆着元胎旋转,自东向西与日头同向,方能活下去。所以西边为上方,东边儿叫下方。因不能于海中穿越赤道,所以自然分出来赤道左右两派。
一派,便是乙讼这一波。虾邪古神,各类大妖,走失的仙人,地仙……这些老妖怪很少出去作恶。
另一派,在赤道之左。这一波人喜欢去外海元磁暴虐之地寻宝藏。
真露准备一年有余,本意是要飞上九天,从元磁网络逃逸,去向左派。但杨暮客弄这一手,她不敢走了。生怕那小儿发狠,将岛中囚徒尽数杀光。
这白衣仙女儿一样的真人,只能暗中隐匿下来,看看小师弟究竟有何手段。
杨暮客说完那句话,去看失魂落魄的青莲子。
这青莲子涕泪横流,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忽然间,他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他把枯骨抬到少年郎的身上,“老伙计,醒醒喂……我给你合一块儿,你快醒醒。我没要杀你……你不能死啊。你才当了帮主……那小子定是会走的。你心心念念的帮主,日后就是你的了。都是你的。我听你的话!我给你做牛做马,你醒醒好不好?”
兮合注意到这边的声响,挪移过来。
他跟着小师叔无言看着这一幕。
杨暮客站定良久勾勾手指,让兮合跟他走一走。
“觉得我无情,我冷酷,我无理取闹么?”
“晚辈不敢……”
杨暮客哼了一声,“与你说笑你也不接……当真无趣。算了,这时候也不是说笑的时候。挺惨的。”
兮合深感怪异地看了紫明师叔一眼,“你选定的几个头头儿,想做榜样……但看了那位下场,我手下那些邪修怕是更要畏惧您,嘴上不说逆反,怕是心中自此以后一万个不愿。”
“我动手杀人了么?”杨暮客背着手问兮合。
兮合愣了下,“师叔不曾。”
“我命青莲子给邪修治病,邪修忍痛不住,最后自戕。是我之罪?”
兮合沉吟良久,不好答。因为真的归因……归不到师叔头上……他疑惑地看向师叔。这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路看着紫明师叔从俗道本领成长成筑基修士,而后证真的。
他有些不认得这人了。这话,虽然像极了上位者的推诿。其实不然。
“师叔所做之事,定然有您的道理。”
杨暮客嗨一声叹息,“给我戴高帽吧。我没戴头冠,也不准备掌权。这不是权利逼死了人。你说一个真人,夺舍自家徒儿,可能不成么?那尸体还是本相,证明老头儿只是凭依其上,不曾真的占据,老头儿魂儿还是个老头儿。他干嘛留着尸体的本相。他是寿终了。我这话可对。”
兮合头皮发麻,“是。师叔所言极是。”
杨暮客背着手领着兮合在岛中走着。
那些个邪修见到杨暮客到来就赶紧忙着手上的活计。
兮合这魂狱司值守可不是白做的。一年来,给这些邪修都安排了任务,事项,甚至分出班长。层级分明,分工明确。组织岛上再生产,自己供给用度,不必再似真露出去求人。用财货豢养着这些囚徒。
“咱俩价值观不一样。”杨暮客猛然掷地有声地说。“师侄你倾向管教,并非有错。我只不过是一个远庖厨的君子,看不得这些。自己试一试歪门邪道……”
“非邪!”
“就是邪道。让邪修自己看见自己的路,不就是邪道么?我希望邪修能自己认识到错误。显然那孙昌磊认识到了,所以嘎嘣死了。活特么该……”
“师叔慎言!”
杨暮客脚踏云彩,这次是他载着兮合飞行。他们环视岛屿。
“真露她笨。圈着这些王八蛋管吃管住。该我来做?我定是一剑都砍了,痛快着呢。但师兄的意思我懂。她希望能证明自己有办法让人改邪归正。我家亲亲归裳师叔说,归正最难,上清门无人道号归正。她忒不自量力。”
兮合低头沉思。至欣一脚云也跟上来,自是不能落在兮合后面。
两个真人护在杨暮客左右。
那些个邪修更是谨小慎微。
真露师兄,在正法教的圈圈里出不去。本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次第有序,以规章管制。兮合一来,整个岛屿风气骤变。
真露认为,正法教方法有失,她尝试着改动。且未曾以待囚徒的方式,待其一干人等。她试着温柔以待,这是自讨苦吃。
海草做麻,织布做衣。一群修士当下正干着凡人的活计。
有人海边晒盐。有人采贝壳挖蚌珠。有人烧石头做泥灰,余留晶石,碾碎做染料。
这些人当下都是统一着装,有囚徒班长大呼小叫,演给云上的三人看。有人任劳任怨,终于找到了生存的方向。
挺有趣的。
杨暮客笑着对兮合说,“若真露师兄早这般去做,她定然能收获很多忠实手下,且是纠偏成功之人。”
兮合感慨一声,“那个孙昌磊,的确该死。窃据香火,夺舍亲子。不可赦。但他自己死了,也算是一个体面的死法,师叔确实慈悲。”
“别忙说恭维话。我只是瞧出来那人福寿禄皆剩余不多,才敢这么玩儿。若是那心狠的,比如那些豹子精,我可不敢。你瞧,他抬头看我们呢。”
鲍先生恶狠狠地看着云头上的杨暮客,他压抑许多年的杀意,终究是被这小子勾出来了。真露这些年给他机会改过自新,他以为自己也改了。却还是被这小儿用孱弱的背影勾引出来。他差点儿就忍不住动手。
兮合垂眼去看鲍先生。
这妖精赶忙低头,佝偻着腰给三位上人作揖。
“哈哈哈哈……”杨暮客狂笑着。前仰后合。
兮合跟至欣对视一眼,亦是忍俊不禁。
真露师兄千年的尝试,试着在法理之外走出一条人情的路,证明了很难走。有情是有局限性的,尤其是这些无情道之人尝试有情道。忒笨拙。
杨暮客骤然冷脸,去看兮合,“挑几个罪名特别大,该死的。尤其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明正典刑,让至欣好侄儿看看,你们正法教亲子操刀当刽子手,是个什么风景。兮合,要意气风发,要正气凛然。做得到么?”
兮合吐息悠长,“师叔早就该这般下令。晚辈定然秉公执法。罪无可恕之辈,死有余辜。”
“总有邪修烈性难驯,知错不改。比如这位鲍先生……贫道看他不爽,拿它开刀祭旗。”
“喏。”
“好侄儿,我们走。回家。杀人血腥味太脓,我闻了咳嗽。”
至欣随着杨暮客落在观星小筑里。嘭地一声,门窗紧闭。
这一年来,头一回大门儿关上。那钟灵毓秀的人儿常在窗子纱帘后面看着这些囚徒劳作。他们也以为这位跟上一个海主一样,都是柔情似水的好心肠。但不料,今日门关上了。
兮合真人脚踩祥云,手中一拉。整座岛屿的黑色铁链凌凌作响。
骤然一条铁链收紧,扯着鲍先生往高处飞。
这壮硕汉子疼得嗷嗷直叫。
“师叔的魂狱锁链虽然不达九幽,却也是正法大道。你心中毫无悔改,今日治你之罪。本真人宣,辛亥当值,明正典刑,剜心咒。”
那条黑索化光钻进鲍先生的胸腔内。
祥云搭台,被封住口鼻的鲍先生不出一声。跪在那,捆个结结实实。
兮合真人手中功德金光闪烁,化作一柄直刃长刀,一刀斩下。
半空有金雷降落。
雷光后发先至,砸在鲍先生身上黑烟滚滚,轰隆一声蓝色幽火荡漾开来。焚魂。
此人胸腔被白光剖开,一颗心脏落出,不留一滴鲜血。继而刀光斩下,身首异处。
整座岛屿寂静无声。下面囚徒寒蝉若噤。
至欣在小筑里问小师叔,“道爷,您笃定这样真露师叔就会回来?”
“会的。因为她是要叛教证明自己。而我毁了她一手缔造的成果。”
至欣明知故问,自然料到小师叔这般作答,她这才说,“您这般,是要与真露师叔结仇。”
杨暮客来至桌旁,提着袖子提壶倒水,茶叶在杯中旋转。压着杯盖,将茶水斟满,继而将玉盅递过去,“好侄儿喝茶。坐……”
至欣屁股挨着椅子沿儿坐下。
杨暮客翘起嘴角,“我自是不怕仇人多。你我是不是仇人……”
至欣低头,“婢子不敢。”
当地一声,杨暮客敲敲桌子,“谁是婢子?你是真人……是天道宗真传。”继而他没好气地说,“喝茶。”
“是。”至欣低头喝茶。难喝。没洗茶,没泡开。但她欣然得意。
杨暮客懒懒散散往椅子里一躺。
至欣上手开始斟茶倒水,将茶叶好好调弄,水流旋转,云雾之间,清香沁鼻。
“我吧。当下是各家的台阶……我师傅这笔账我没法算。前辈们算过了。我耳闻一些,眼见一些。大家都讳莫如深,我自不是那身负血海深仇的白眼恶狼。”杨暮客说至此处,接过至欣递上的茶水细细品味,不错,好茶。
吃了茶,他心情舒畅,继而再说,“谁人好,谁人对。要分得清楚。师傅他老人家是各家道争起始,如今诸君都要涡旋回转,不敢动手……”
说道此处,杨暮客颇有感慨,“真露师兄,想来该入我们上清门。被紫箓师兄影响不小,心里定是有个寰宇澄明的。但上清门门子小,修有情,能澄明。一柄剑,一把刀,抵在各家脖颈上,强压着尔等低头。我师傅就这么没了。”
至欣可不敢答。这话杨暮客能说,她不能说。
“我不能这么干……我不能拿着一柄剑,顶在你天道宗门口,抵在你天道宗的脖颈上。问你一声齐平否。对小家伙老子能说一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我不档次。真露我想交个朋友……好侄儿,咱俩能先交朋友么?我认真的。”
至欣喃喃一声,“与君一室,自无二心。”
兮合在外面杀人。杀很多人。
杨暮客一年来,分门别类,将这些囚徒的罪名总结归纳好了。
兮合自然要合着杨暮客的心意,把那些他最厌烦的都杀了。正法教杀人,以律政神光为证,以宗门律法为基。杀得痛快,不惧因果。
他今日不管坐下多大杀孽,都碍不着来日天劫。
真露感受到了她关押的邪修在一个个死去。她千年付出,要感化的邪修正在被正法教屠戮,正在紫明的命令下被屠杀。
她已经不得不见。
只见兮合手起刀落,又是一个大好人头落在地上。
没有审讯,没有宣判。他们这些被真露囚禁的邪修,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去。许多人开始怨恨真露。被真露打败了,信了她,给她囚禁。原来只是千年圈养,最终被正法教小儿拿来练手……
他们不敢反抗兮合,但恨着真露。
有人死前终于发话,恨意直冲九重天。滔滔怨气化煞。
“真露,你这小人!你不得好死!诓骗我等囚于此地,好让正法教来杀我等,还不如去海底挖宝换自由!”
兮合是故意的么?这话怎么就让这人说出来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是没阻止,好似小师叔影响到他了。有话,就该让人说。若他兮合没错,若正法教没错,那就该让人说。
一道金光来袭,金色长剑如长弓割开天际。
兮合起手拔剑格挡。
光华四射之下,碎星炸开漫天。
真露面如寒霜,“师侄。长胆子了。”
“师叔好久不见……”兮合深深一揖。
杨暮客屋中狂叹一句,“瞧,咱也算是一个算无遗策的大佬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