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醮之后杨暮客领了杂务在山中走动,打扫一番,与人说笑一番。去山坳处见见那些将死的老道士……
府字辈的,瑞字辈的,也都认识了许多。
脱了那身紫金道袍,在杂物那里领了一身褐衣,亲力亲为搬运些粗重东西。想是与人同乐?但别个可不这样想。
没人敢拦着他,就尽数躲着他。成了自娱自乐。
数人在道路远处打量着,待他看过去,又散成一片,不知该追哪一个。
“贫道若是追一个,旁人看见了,定然觉得我是喜这个,不喜那个……不好不好……”
自言自语之间,紫贵走了过来。咚地一声敲在他后脑勺上。
“猢狲一样,门中胡闹个甚?”
“嘿嘿……师兄怎地过来了?我岂能胡闹呢?小弟我啊,也亲手伺候伺候自己的家……”
紫贵伸手指着他笑骂一句,“就算想补回来,也别装个火工道人。方法多得是,偏偏穿着一身短打帮倒忙……这下大家记住你了。随我走吧。”
“好嘞。”
上身短打也没衣袂,但杨暮客摇晃着胳膊,扫扫短袖。脑袋上随手挽的混元髻拉紧了发带,把脑袋摆得端正些。
紫贵身着长老紫金道袍在前面领路。
杨暮客甩着膀子在后面追。裤脚拴在脚踝上,踩着步子总是不着调。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不可得兼?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吾从师兄游而乐,师兄乐乎?”
紫贵不答这遭,“为兄此番有事儿与你交代。我一直在外结交各家宗门,帮人治理浊染。待你去找真露。寻她途中定然要经过有地壳不稳之处。领了东西,出手处置一番。”
杨暮客面上犹是带笑,淡然一句,“师弟明白。”
紫贵将杨暮客带去宗门府库,伸手一指,门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落下。化作灵光四散。
推开门。
里面昏暗暗。
他静静说着真露此人的生平。
真露,此女就是世间清露一般,晶莹剔透。他们这一辈里,真露是名声最响,响得最早,响得最亮。千百年间,真露从炼炁,筑基,到证真。这一路,都是踏踏实实在人间做出功业。
整治海疆妖邪与古神。此女几乎不用长辈帮忙。早早就参悟了律政神光的用法。独自一人就敢出门在元磁混乱的边疆安设律政神机。
她是池中莲,唯一绽放的那一朵。紫贞师兄亦是被她比下去的,能与之相较之人唯有后来名声大噪的紫晴。
屋中灯光亮起,二人迈步而入。
“师兄,那为何无人惦记他们了?”
“不做功了,又有谁人记得?若是惊天伟业之功,想来能传遍万世,可惜我等都没那福分。你小子也许有……”
杨暮客很是通透地说了句,“不能有!”
“对!不能有!”
紫贵最喜欢就是自己这小师弟从不端着,有话直说。他天天与人绕弯子。受够了。
继而紫贵取出两个地桩交给他。
“此物是未离宫炼制的离火钉,你用混元术平息浊染之后,找准了方位打进去,至少千年不会出现地脉偏移,浊炁泄漏。此回我不跟着你,独自处置,有疑惑否?”
“没有。当今若说阴阳两仪混元之术,小弟敢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紫贵把两根钉子塞进杨暮客的手里,“就治两处,多了不该你来处理,也不归你来处理。路上找不到,就劝完真露之后自己再去找。宗门里没你的事务,我替紫乾师兄交代你,一定要做好!不准有半点儿差池!听见没!”
杨暮客收起两根钉子,欠身一揖,“小弟领命。”
领了离火钉,杨暮客也不装模作样了。一脚云头起落,便到了自家屋舍。
招呼贾莲和杨花花两人,准备下山,准备吓人去。
紫乾跟紫贞自然是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时便在大殿商议着。
“不遣人随他?独自去?”身为掌门,最是放心不下小师弟的安危。紫乾心中有些没底。
“师兄没看明白一件事儿么?这小子,是个横冲直撞,专门闯祸的。有了妙妙剑阁一事,怕是再少有宗门敢招惹他了。招惹他的都没甚好下场……”
紫乾黑着一张脸盯着紫贞。招惹他为啥没有好下场,你这多心怪还能没谱?都是你干的!
紫贞摇头叹息,“师兄何故这般看我。师弟当真做得不多……归元师叔也做了引导,我师傅归云也做了引导……”
紫乾撇嘴道,“当年让那蔡鹮小娘留下,就是你一意孤行。是你非要留着净宗这桩因果。小师弟与凡人勾连不清,难以脱身。你紫贞难辞其咎。”
“他自己乐在其中……”
“入邪了!几次走火?要我来说?”
紫贞看着恼怒的掌门师兄,“他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头,不因此走火也要因为别个。真养出来一个归元师叔那样的煞星。他与贾小楼可真就成了雌雄双煞,走到哪里杀到哪里。”
紫乾好似瞧见,这俩活煞星搅弄风云的场面。
若因当年归元师叔旧事,二人在众多宗门之间搅弄风云……吓人。定然是个尸山血海。
当下才死这么几个……算是好事。
来到山下,自然是要带上敖琴和巧缘。至欣依旧做那亲随。
巧缘这个马妖也是到了化形的关隘,将要结成妖丹。
马妖这种妖怪,分了很多种。大多都是乾马,午马,震马。属火,属阳。
但巧缘是个被骟了的军马,先天有缺。是乾马做牝马,一阳在中如脊梁,极心笃定,劳顿低头,薄蹄曳地,任劳任怨。
所以巧缘是坎马。是水之马。
水生木,可化震马。坎震交互,艮离相生,便是心马,意马。
巧缘拉着马车,杨暮客坐在车厢外跟它说着水火相济的道理。其余女子都在车厢中。
“金丹是内张外弛,内外相斥。你要有一种感觉……这感觉就像……就像……准备放个响屁,人多,不敢放。”
马车行于半空,一路庆云飞驰。
巧缘听完这话蹄子都乱了。这是什么屁话?这话怎么理解?
杨暮客甩着坎马尾毛的拂尘,“不急,不急。总要有个东西束缚住跳脱之感,那便是你成丹之时。去找……贫道也是这么过来的。”
“驾!”
马车一道光,落在地上。浓烟滚滚驰骋在官道之上。
这混世俗人,又入世了。
无人敢招惹杨暮客,但不代表纷争便就此停歇。
玄心正宗领了巡视中州职权。而费麟与费笙稳坐高台。两个麒麟元灵看着玄心正宗整治神道香火。她们乐见此成,因为有利。
去妙妙剑阁购买法宝,法器,等等物资的香火从何处而来。总要交代个清楚。
有些宗门,当真交代不清楚。
有人忍气吞声,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小宗门的器量有限,真人出门宰了天道宗的行走,而后一声不吭,遁去大洋。查无可查。
玄心正宗的筑基修士被人拍死了,一时间沸沸扬扬。一人犯错,连累众人否?
天道宗顿时陷入两难之间。
锦娇领着至秀回到天道宗的宗门。
天道宗九景一脉门庭开阔,殿宇楼台此起彼伏。白泽立于殿中,一旁盯着他们商议应对之策。
锦娇领着至秀进殿,众人目光齐齐注视二人。
“皆因紫明而起,是否让上清门出来给个说法?”
锦娇顿感荒谬,“哟。锦墩师兄,您这是什么话?玄心正宗弟子遭人刺杀,碍着上清门何事?”
锦墩面色铁青。
九景一脉太上地仙也在,垂头不言。
众人心中清楚,这回,真的碍不着上清门。人家四处散财,紫明访道之时就开始散,紫贞出山又开始散。
财侣法地,上清门这是拿家底儿换朋友。再大的不是,也早就赔偿完了。
这一回是天道宗方略出了差错。任人唯亲,逼人绝路。
错不在理,而在人。若是天道宗九景一脉亲自下场,那些潦草的小门户定然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门中弟子数百,火工上千。挑不出来一个人去管吗?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若再刹不住车,就要一头撞向与人道争的边界。与正法教,与上清门。
这话,还是要从香火说起……
锦墩身着鸦青锦秀道袍,两三步来至锦娇当面。
“锦娇师弟!你手下自是不需打理地脉。然陆州三地百国,今皆入国神神道体系,各家宗门在旁辅佐。铺张开来,要缓,要慢。我九景一脉若随意干预,定然会矫枉过正,路越走越窄。不过就是嘱托玄心正宗行事,如今天下间竟然以私情看我等。此乃荒谬……你身为天道宗真传,却不为我等言声,反而讥笑!最是不该!”
锦娇当仁不让,“怎地?我锦娇一生劳苦。这些年来针对上清门,尔等九景一脉最是不堪……若是锦旬,锦章二人要拉他们下场也便算了。你们九景一脉也配!”
……“慢……”
地仙终于开口发话了。
锦墩赶忙让开路退到一旁。
地仙抬头看着锦娇,“再造元胎,天地大业。为人之先……顾此失彼,在所难免。当众一心,同甘与共。”
锦娇欠身一揖,言语也软下来,“晚辈聆听师祖教诲。”
地仙呵呵笑着,“锦娇你身负大任,多次与紫明交往。我宗与他同辈之人,想来唯你说得上话……至秀与他结缘,但那是日后之时,待他当至秀视为晚辈。他定然心软……当下我九景一脉无人可用,无人能上前谏言。他已经出门去寻真露……拦一拦他。可否?”
这……锦娇不敢答应。
她自是明白,这是这位地仙有意阻拦正法教真传归山……有时候,一人势起,真的可以风云变幻。那紫明就是例子。上清门还要用紫明换来正法教真光再现,这是一面对天道宗谈和,一面又要限制天道宗。
她看得懂紫贞和紫乾的手段。
“晚辈……恕难从命!”
地仙听了锦娇的话颔首,“的确是老夫强人所难……那换个说法。你与真露也是故旧。上清门用紫明掀我天道宗的盖子。老夫要掀正法教的盖子!去!去掀!老夫不信我天道宗做事堂堂正正,会畏了正法教的弥天大网!”
锦娇低眼垂眸,话止于此已经没有她分辩的理由。这是天道宗的意志。
“徒儿领命。”
地仙满意地笑着,“去大殿吧。宗主会有事儿吩咐你。至于我们九景一脉的事情……至秀,你过来……”
一旁穿着白裙的至秀上前。
“晚辈参见道祖。”
“锦墩,你们把这样的良才,晾在周上国边角,去与兮合唱对台戏……知人不用,有错。”
嘭地一声,锦墩跪下磕头。
至秀在跟兮合打擂台,这就是九景一脉以下驷对上驷的做法。但至秀当真是下驷么?若杨暮客来说,那定然是比至今强的,比至澄,至悦都强!
锦娇匆匆在九景一脉的楼宇中离去。至于里面密议何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地仙开口,这便是宗主意会之言。她只需要领命做事。
正法教的盖子……她参与海外地幔治理,与各家海主交往,岂能不知九幽之事?
九幽,这里面的问题太大了。宝材何去?海渊盛产沉积灵炁的宝材,正法教,从来不显山露水。只用香火做事……他们准备作甚不言自明。
天道宗是因为再造元胎而成为天下魁首。
来日元胎再造大业功成,何人魁首?自是强者无敌!
太一门出尘,无情大道。无心来争。
上清门人寡,强人辈出。无意为主。
但正法教不一样,亦是庞然大物。体量几近,卧榻之旁,实难心安呐。
锦娇与正法教交往颇多,因为海底九幽裂隙时常请人来处置。
正法教强到何种地步?升仙要排队摇号……不是修为到了便能升仙,星君在天外天接待不过来,仙宫又无仙班职位给予。正法教真人飞升,若是无官无权,不准飞升!
但正法教这些年,他们只讲法理,不讲规矩。
法理和是非是两回事儿,跟邪祟来往,已是常态。
她锦娇知道的,就不下百余件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