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法教中,真字辈和兮字辈的两个老家伙都盼着真露归来。
她啊,没人去打她,没人去骂她。姑娘这么倔,也不知是与哪个学的。只当她是野够了,便要回家。这一等便是一千多年……
兮南看着师傅无奈摇头道,“这回上清门的有办法把小师叔请回来?”
“你说哪个小师叔?”
“自是真露师叔。”
真幺呵了一声,“真露她是你师叔么?人家都叛教出门了……”
“师傅又说气话。”
兮南这人头发花白,一脸褶子。穿着正法教的素白道袍。
他坐在师傅的精舍小凳上,老大岁数板板正正,跟人间的老生员一样。
真幺则穿着深衣,不修边幅披散头发。他烦闷已久了。紫贞找上门来,开宗明义地说这回大醮上清不请正法。
其一,道不同。
其二,妙妙剑阁一事,正法教与天道宗间隙愈来愈大。不好弥合,该是王不见王。
所以天道宗定然不会忍下这一口气,早晚要打一个巴掌回来。
师弟尚真说死就死了。好生无情……谁让他死了?真幺悲从中来,许多年波澜不惊的心涟漪泛起。他怒,但敌不过悲。
“徒儿啊。我们真字辈的老家伙,都对不住那位女子。当年说开了……怕她入邪,她叛了,反倒是一身干净。看我们呢?大是大非不会犯错。但区区小事……岂料她会那般死板”
正法教魂狱司,常开大门,收容邪修避劫。不是关押,是避劫。邪修作孽多了,不等合道,不等飞升。便要有心劫来,风劫来,火劫来……
心劫幻影重重,以假乱真。
风劫削寿蚀骨,吞人寿数。
火劫肝胆如柴,使人惊惧。
正法教说的好,说得妙。这叫堵不如疏。但要用邪修的命来换深海宝材。尤其是元磁强烈之地的宝材。
邪修分布四方外海。抓?拿头去抓?只能等着他们忍不住现世,忍不住从元磁强烈之地逃出来渡劫才能抓。但抓了,很多人罪责不足判。
讲一个抓大放小,让小邪修供出别人,把罪大恶极的供出来。罪名可赎。
赎罪赎罪,有错么?
偏偏真露眼中,他们就是贪腐,就是强盗。可以用宝材换自由……荒谬。
律法,不能是一门买卖!这便是真露原话。
真幺不由得想到了归元师叔。这位强人,可是用了大笔的买命钱。一身宝贝尽数扔在正法教,不过好在魂狱司主好心,让兮合把他老人家的法剑还回去了。方有今日紫明师弟欠人情。
老头儿从坐榻上起身走动。背着手,两三步。停住看向徒儿。
“你那紫明小师叔……不一般。咱们帮了归元一手,还把他的剑还给了紫明。上清门该是承情……必须承情……不然就不是有情道。你去黑砂观,接替兮合。让他去找紫明,随同紫明寻回真露!”
“师傅……归元师祖之事,修行界里讳莫如深。那小师叔知道原委么?他又是否承情?”
真幺哼一声,“你又说得是哪一位小师叔……?”
继而他不由得眉飞色舞。
“当年顺着九幽救下归元的阳神,咱们正法教居功至伟。这事儿,老夫不信紫明不知。即便不知亦能猜到。否则天道宗诸多强人,岂会任由归元逃窜?”
兮南起身称是,后跟趿地退至门外,“徒儿做事去了。”
门一关,真幺哼着歌。尚真死得好啊,拦在前面飞升的人又少了一个。往那一坐,老头儿便开始巩固元神延寿,总得拖到飞升那天。
杨暮客行走在人间,不是他不想一口气冲到外海去。而是他真没那个本事,不然让至欣驮着他们?扛着马车往海里飞?
来个定场诗,当说好一个,至欣俏娇娘,扛车跨大洋。不像话!
所以要找一个船,去往赤道的船。
海港中人声鼎沸。
许多年不曾来至人间,与凡人打交道。最新鲜的,莫过于杨花花。
这小丫头是在道观里长大的,什么都新鲜。这个想买,那个想要。杨暮客身上有从壮汉讼师那里换来的人间资财。
但也经不住丫头挥霍。海港不过停留一日,这姑娘大包小包采买一堆东西。
杨暮客则在客栈里静静看着窗外。
他从人间走过,遇见很多……很多的崎岖坎坷。一个小贩推着车,在楼下叫卖着,一群人与他擦身而过。
小楼做为人间雄主,给了这朱颜国一个满意的答卷。
杨暮客深以为然……他自是看不见阴影里的苦难,但如果街面上人都欢声笑语,来往之人行色匆匆却皆有着落。这就该叫人道昌盛。
纠察队的铁屑当当落地。绕开小贩左右查探。
为首那个五大三粗的壮女子,让杨暮客不禁想起来那位女将军。
男女之别,在朱颜国再不是什么话题。
这……便是名实之辩。
纠察队从小贩身旁穿过去,一个书生停在那买东西。提着大包小包的杨花花,后面还跟着敖琴这个龙女护卫。她们来至摊贩前,那摊贩卖的是些手工玩意儿。
从箱柜里掏出来一个木偶,只需要摇晃脚下的两根棍子,木偶便手舞足蹈。
杨花花看得两眼放光,而楼上的杨暮客看得忍俊不禁。
秩序稳定之后,众人习以为常。纠察队走出大街,仿佛不曾来过。
买卖声此起彼伏,杨花花用几文钱买了一个木偶,兴奋地把玩着,看着大包小包发愁哟……怎么拿呢?
她看向敖琴,说了句话。敖琴便上手帮忙提起一包。
人们都是这样活着……
有了实在行动和体验,再不必去喧啸什么义理。本来如此也挺好。
贾莲出门买好了船票,跟杨花花前后脚进屋。
当当当,至欣敲门。
“道爷,人都回来了,该是吃饭了。”
“嗯好。”
一家子人坐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定数那杨花花最是能说,说着在港城里的见闻。
杨暮客则默默吃东西,至欣也吃。自打上次杨暮客请她吃了人间饭菜,她也开始适应不再高高在上的生活。
至欣拿着筷子专挑些清淡的菜吃。
杨花花忽然问,“至欣娘娘……您为什么总吃菜,我家道爷就只盯着肉吃……”
至欣笑眯眯答,“菜是甜的……”
杨暮客放下筷子,得意洋洋,“菜怎么能是甜的呢?菜,要讲究一个嫩,鲜,脆!最好是咸鲜适口,若有茱萸佐味最合适不过。略带腥辣,味道百转千回,些许蒜香沁鼻。嚼来有口感,吃来多汁水,顺油刮肠。一口肉,一口菜,方是享受。”
至欣没好气地说,“想不到您还是个老饕。”
“嗨,修行。修身修心在行路。饿了总要吃饭的嘛……”
第二日天明,港城城隍出门送别。
阴司日游神从门楼的神龛里钻出来,战战兢兢上前把马屁股后面那个圈儿给抹去。
当年这些小游神可是兴致颇浓地给它画圈放行。如今巧缘也是大妖精了,这些小游神也知道怕了。
哒哒马蹄走在栈桥上,他们这一群人便这般出海了。
宝船之上,杨暮客步行来至船头,看看守船的老妖精。
这个老妖精不比当年的曾船师,那个巨大的鲸鱼海妖精魄。这是一个大乌贼。化成了人形也是凸着两个大眼珠子,眼球蜡黄,肌肤发白。看着就像一个得病的人,前世是叫甲亢,当下叫作瘿病。
“小妖参见紫明上人。”
“认得我?”
“您总坐船出海,我等守船妖精港中闲谈,难免提及您。若是触讳上人名号……请您见谅。”
杨暮客大大方方,眺望远海,“无妨。说说名字而已。不过我若还真有了天人感应,可不能多说哦……被我听见了。揍你。”
“是是是。小妖明白。”
杨暮客无奈一叹,“无趣!贫道与你说笑你也听不出来?”
船妖默不作声,只是讪笑。
唉。杨暮客脚下如风原路返回。
这艘船三百八十多丈。着实不小。也是耗费百年工时打造的大船。船东是中州齐朝汉地之人。也是世家豪族。上下六层,每层约是两丈来高。杨暮客还是住在顶层,还是单门独院。但这回,他已经住主房,而不是厢房。
巧缘此时能开口说话,盯着道爷看看。
“道爷想起旧事了。”
“一直都在心里何须去想。触景生情,却也回不去。”
他落座之后,扮成女装的小太监上前端茶递水。
巧缘捧着茶说,“道爷如今已经是能做主的大人物。别……”
杨暮客没等它说完,眉毛一立,“奸臣!我就知道太监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定然是打搅本道爷与民同乐的……”
巧缘苦着一张脸,“与您能乐起来么?一个个都谨小慎微,您打趣别人,别人都怕死了。好道爷,您收收您的威风吧。”
不给杨暮客感慨良多的机会,至欣三两步赶来。
巧缘一揖,退出屋里。
“师侄儿来给我问安么?点卯也不问声好儿……没礼貌。”
至欣摇摇头,“小师叔莫要胡闹了。晚辈过来与您有要事相商。”
“哟。这就跟我摆真人的谱儿了?我这师叔治不了你?”
至欣蹲个万福,“紫明师叔万福金安,弟子过来与您问好。”
“乖!”
杨暮客探手摸摸至欣脑袋。
至欣冷冷看着杨暮客,“师叔可是知晓,您要从赤道之初偷偷下船。您有海图么?您知道何处是元磁厚重之地,何处是航路?何处有邪修,该是如何避险,何处能寻到真露师叔。”
啧。杨暮客咂嘴,“你这人,说话当真不好听。我当年也是一人渡海来的。走火一瞬,脚踏风云横渡大洋。一股劲头儿就冲到中州。”
“您怎么走的?”
“这……自是根据过往经验,三番五次穿梭大洋跨大洲越赤道。”
“是漫无目的的寻人么?”
杨暮客没话讲了。他还真不知道真露在哪儿。
“师侄有甚办法?”
至欣并着膝盖落座,“那位师叔叛出正法教,您要寻她,直接去唤真名,怕是会惹恼了别个。不若在海中找那些散乱邪修打听打听。”
杨暮客讶然,这话竟然是从至欣嘴里说出来,便问,“敢与邪修打交道?”
至欣点头,“晚辈在此,庇护师叔周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暮客猛然意识到,他当年走火一瞬风云变幻,以证真脚程穿梭大洋。就好比一只蚂蚁咬死了大象,痴人说梦。
邪修更是不曾遇见半个……路,是他自己选的么?或者说,会不会有人早就铺好了那条路等着他去趟。
与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玩儿心眼儿,使计谋,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两腿儿一蹬,侧歪在椅子里,“爱咋咋地。听你的。”
至欣尴尬无比,“您……”
杨暮客歪眼看她,“我身比心先行。从不想太多,走的路,甭管别人安排的,还是我自己选的。都是我脚下的。大能即便能掐会算,也替不了我。有本事再找一个去?我早就说过,有招儿治我,没招儿死嘁!找真露,是我师兄安排的,邪修也得老老实实趴下装孙子。杀人,敢么?”
至欣听后低头。
杨暮客手肘架在桌上,凑上去盯着至欣,“杀了一个,便能杀第二个。你需记得有理有据。污了太初,是何人的太初?你这真人该比我通透。你,污得了世间的太初么?”
说着杨暮客指尖放光,化作混元,尖锐的爆鸣声中。混元拟变太初……
那是一小团欲放的光,有形无形之间。炽热,暴烈,却也静谧,沉稳。将变未变。
至欣抿嘴,面色铁青。她竟被这小儿教育了!
“您何时会的?”
“混元法,尔等都修歪了。混元,本来就是大道鸿蒙,不以类归。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贫道,最怕大日真阳,那就拟进去,不能因为怕就躲了。贫道是阳极生阴的阴神,也拟进去。简不简单……”
至欣叹了口气,“天道宗问天一脉是调息精气神,寿身命,与天同源。咱俩不一样。您这番,确实有用。对我却不合适。”
“你还能回去调息到至臻至纯的心态么?”
至欣哑口无言。
杨暮客在上清门这些时日化繁为简,这一手,当真使人惊讶。小小证真,敢言太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