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醮场地云累成山,若浮游大陆。自此风中启航。
清间图在动。要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路走个遍。
众人瞩目之下,杨暮客从容落下。当下行科便来至尾声。
此时他有些怅然。执掌天地一般的权柄当下尽数不见……只是体验片刻,实在不足够。
但没有时间给他感慨,落在大阵当中被众师兄环绕,对着四方揖礼。
远处看见了天道宗的诸位,纯阳道,水云山……
他这一低头,紫乾已经主导变阵。九星阵法变作十方。衍化元胎周天星象与炁网。
此回,要行科为讲道做准备。
若是凡间俗道大醮,需得祈禳。祈风调雨顺,禳人间灾祸。
但修士不一样,是要讲道,讲经。
这主讲之人,自然轮不到杨暮客。非真人不可,非合道真人不可。
由紫乾师兄引导,十方阵炁机变幻。多年前上清门于混沌海演武,剑指天外虾邪,请天仙降世。此一回,便是把这演武变作行礼。
四十九个同门各执乐器,半数手持钟罄埙缶鼓,半数端着琴瑟筝箫笛,还有一个小道士棒棒棒敲着木鱼。
那小道士不是旁人,正是瑞蕊。
大鼓一响!
荡清前路云层,他们追着大日而去。
待星光隐匿,一路追逐,曲乐声从天而落。有凡人偶然听闻,当是仙音显灵。
大鼓再响……
咚咚……
曲乐完毕。
上清门,此时就该叫做十子了。
其余九子尽数落座,归裳坐于云台一言不发。云雾渐渐将其遮掩。
场地中央,紫乾开始宣讲上清门所修六种基功……从内丹法开讲……
杨暮客坐于下首,昂头静观师兄在法坛之上,倾听他娓娓道来。他证真已久,若说自己有甚变化,他说不清道不明。
今日便有了。
不分内外,他的心湖内景不需存思。当下并未入定,却是从心湖树下,去看那法坛。
一旁是湖中大日倒影,纯阳大日已经从巳时之态走向正午。原来他命修纯阳一直不曾圆满,非是有缺,而是火候不到。
内丹法他在听,也在养自己的金丹。丹田窍穴静静转动,稍微有些声响,却也不出奇。因为很多合道大能都听后若有所思,调整自身坐姿,端正了些。
三百大能,陆地真仙。便是一人呵一口气都要天崩地裂。
稍有几人调整金丹状态,灵韵顿时波动不平。
紫乾一捏指头,再次万籁俱寂。
待师兄讲完了六法,当日大醮便由此结束。云台之上飘出一炁,光路铺桥。重新与上清门御龙山联结。
“此番大醮,初程礼毕。”
诸多真人依序离场,杨暮客在远处看台把自家两个婢子领回去。走在廊桥上不觉有任何变化,与他初踏此处无甚区别。
“今日可看的高兴?”
贾莲没做声。
杨花花兴奋道,“道爷怎地飞得最高?您是要当掌门么?”
杨暮客忍俊不禁,“当不得当不得……可不能乱讲。你家道爷我啊,会得不多。没那本事。”
紫乾款款而来,“你小子闲情逸致,领着自家姑娘漫步。明日还要衍化十方阵,那时可得是你自己法力。你还不着急?”
杨暮客抻脖一愣。感情明儿个他得自己使劲儿跟上诸位师兄?要命了,要命了。
他刚想拽着俩婢子飞起,紫乾伸手一送,杨暮客便挪移到了长老院舍。
“今日夜里我要定坐,明儿还得忙活。你们自己去忙。”
贾莲伸手揪住杨暮客,“我寿终不走,可否?”
“想长生?”杨暮客叹息一声,“也是好事儿。但我管不得。我说得不算……”
他对着夜空作揖礼拜一番,“贫道管不得那么多,你若能成,我自是心喜。”
两个婢子看着自家道爷背影,杨花花一跺脚,“阿母当真不会挑时候,这时候乱道爷心思干嘛?明日他还要做大事呢。”
“若是这般心乱,那定非是上清门的修道种子。乱不了。我只是觉得,要长生。死后做鬼也要。”
两个婢子没再多言。
但杨暮客一进屋,归裳师叔却已经候着他。
“你俩婢子说得也不错,你观星一脉当掌门,那掌门一脉去叫六法一脉也不错。”
杨暮客赶忙躲进精舍里,“徒儿只会观想法和混元法,不够档次,当不得!师叔莫要给我加担子!”
归裳来到门前,“你这毛躁小子,我与你说真的。那掌门一脉的修法太耗人了。你若当个台柱子立在前头,做事分派出去不就行了?怎地不替你师兄想想?齐平大道立起来,你还想藏在后面多清闲?日后紫乾那一支给你做副手……不好么?”
“师叔!有了主次之分,便有了争斗。您难道不比徒儿看的清?”
归裳面上展开笑颜,“你小子。由着你自在去吧。”
第二日,是紫贞细讲引导术……
杨暮客坐在下首,累得气喘吁吁。若不是丹药撑着,此时定要油尽灯枯。便是这般,犹是诸位师兄担待他,弱用法力,不似昨日强横。
第二日十方图变弱了。摆明了那紫明小儿就是上清门的弱点。而他们还大大方方露出来。
锦娇领着至秀至欣,此时定然不会多言。但她已然看不懂紫乾的安排。
弱点不该藏起来么?
尤其是紫明在外败了一场,是被玄心正宗的扰心之术打败。他法力高强又怎地?他精通各家术数又能怎地?他有心劫过不去,那就是最大的破绽。
第三日,累得像狗一样的杨暮客大大方方把两个婢子弄到了他的身旁坐着。
锦娇没怒。因她知晓这小师弟本来就是那特立独行的。
但其余百多真人自有人恨得牙根痒痒……凡人坐在上清门大醮的下首。成何体统!次第岂可乱来?!
杨暮客不管不顾,怡然自得地听着紫箓师兄讲符箓法。他一句都听不懂。
认真的,杨暮客不通符箓法,一窍不通。
因为他观星一脉修要强,要猛。敢与群星比肩,敢与天地对撞。符箓法,是要顺应大势,顺应天道。一言一行有板有眼。符箓,便是画在纸上的规矩。
让他杨暮客循规蹈矩?不可能!
但贾莲听得认真,她其实听不大懂。她是虚莲大君的灵性遗留,但她终究没有虚莲大君的本领。
紫贞瞧见了贾莲面露不解。
“哦?这位小友有何不解?不若直接开口去问。台上的紫箓师弟定然会一一讲解。”
杨暮客转头去看紫贞师兄,面上是惊讶,惶恐,迷茫,憋笑……说不清该是个什么滋味,你紫贞大能也能与我这臭小子一起胡闹?
贾莲左右看看,面色涨红。
“晚辈……”她这话一说,就觉得不对。她只是杨暮客的通房丫鬟,不是晚辈。没有辈分……但若说婢子?奴家?妾身?怎么说都觉得不对。
紫贞见贾莲不言,笑道,“是我上清门中之人,便可提问。无关身份。大醮讲道,本就是排疑解惑的日子。你只管去问,虚莲大君灵性定然通透。”
杨暮客一咬牙,这回是当真愕然了。
紫贞竟然在此处捅破了贾莲是虚莲灵性往生。
紫箓索性闭嘴,看着台下师兄。
而诸多真人看向却是锦娇。当年净宗覆灭,可是太一门和天道宗一手促成。如今这有个遗绪的灵性往生之人。你这天道宗堂主可有话要讲?
遂,次第之事当下已无人在意。
锦娇正襟危坐。果然啊,紫贞以大手笔买下诸多人情,怎么可能一直让天道宗从容有余。这便要翻旧账……
但此事与他们玄水一脉无关,是九景一脉的事儿。但至秀这个糊涂蛋,不知晓其中原委。
净宗的确修邪法,修贵己之道,以人命……以人魂炼化香火。但……香火呢?
锦娇笑着开言,“原来边上的凡女竟然是虚莲大君的灵性往生。怪不得紫明小师弟要带在身旁。虚莲大君当年不与净宗同流合污,也是天下间响当当的能者。她提问,理所应当。”
紫箓干脆地说,“你问。”
贾莲情不自禁地去抓杨暮客的胳膊。杨暮客却攥着她的五指,鼓励地看她。
“小女子……”
对,这就是了。她一脸肃穆,想明白了身份,她就是一个凡女。
“小女子请问仙长……符箓所行敕令,凡人需以寿尝。天地所限,百二十寿能用选择实在不多。我欲窥见符箓大道,却无门可入。若想落笔留有灵性,该如何去做?小女子不想一直做道爷的拖累。”
紫箓笑吟吟地看向紫明。
“两种方法可用。其一,以香火供奉请神只降临显灵。其二,由修士化用法力相助。”
杨暮客反而龇牙一笑,不客气地说,“天下间此时有飞舟,有火器。俱是阵法排布引导灵炁,只要宝材足够,何必专注于一字一句的篆文之上?”
“我师弟此言有理……”
而锦娇顿时怒目圆瞪。杨暮客此话已经破格。
她干脆插话道,“香火请神只显灵,才是凡人使用符箓正途。”
世间的宝材,几乎被豪门垄断,所以各家互通有无极其重要。而杨暮客此言,便是戳破了当今一个悖论。凡人学会了用宝材,但无处可寻。只能用有限的手段使用在飞舟上。
杨暮客当年与猴前辈说凡人可杀修士,不是闹着玩儿的。若凡人着眼开始收拢人间宝材,足见能匹敌筑基修士的军队。那所谓的以香火神掌控人间的手段就尽数失效。
气运强人所言定然应验!若来日不再是偶然凡人误杀修士,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地挑起纷争。你紫明罪大恶极!
锦娇身为天道宗堂主,再不能让这些独夫胡言乱语了。她必须站出来,岔开话题。
“人间供奉神只地只,死后往生阴间。秩序恒常。符箓之道,早就传于凡人所用。破百二十寿限制,乃是妄想。不该,也不可。因果承负,凡人担当不起。”
紫箓呵呵一笑,“贫道讲符箓,不讲治世。休得多言!”
说罢这人也是一掐指头,满场灵韵尽数禁锢。施施然地说着他的符箓之道,从易数,说道天象,从下笔心念,说道香火融入。
贾莲心中想的不多,只是从这真人言语里捡出自己能用上的东西。
杨暮客松散地坐在那,几句话已然又耗尽了气力。不听,不想。不去理会锦娇的注视。
最终紫乾一人登台。
“天地可喜上清礼拜?天地可喜吾等清明?天行健,地势坤,大道此间,常在路上。大醮,礼结。”
散场之后,宾客尽去。
但锦娇没走,她在御龙山会客堂看着紫乾。要紫乾给一个说法。
“锦娇师弟。你……”
“师兄!上清门到底要做甚!抬举紫明小师弟小妹认下。但当场掀开净宗之事,还让小师弟大放厥词……一定要扰得我等再造元胎失败,上清门才欢喜吗?”
“锦娇师弟……紫明他说得是实话。指导人间学习阵法术数是你们天道宗做得。我上清门不曾推波助澜。这一天,诸君早有预备。”
锦娇面色凝重,冷言呵斥!“不该他来说!他是谁?他是强人归元选出来的后辈,如今被上清众真推举为了旗手!尔等当真要看凡间武力失控?”
紫乾只是从容笑笑,“天道宗治世,该有手段应对。我家小师弟无错。”
杨暮客自然不知道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何况他本就一直都是。
他当下跟紫箓共处一室。紫箓有些话要跟他交代。
“你若去寻真露,好生劝劝她。她这些年来一直在躲我。我外出平妖,以符箓镇压邪神。其实也在想办法与她相遇。但她身上的律政神光敕令未被收走。总能提前感应……”
杨暮客眨眨眼,好你个紫箓师兄!你也在外有姘头!
“我该是叫她嫂嫂?”
紫箓面色一黑,“乱说个甚!我俩是道友!至交!”
“至交……至交……”
紫箓不理会杨暮客插科打诨,“黑索你还回来了,我便给你一张符箓。”
“有多的么?咱们上清门除了我观星一脉,便是还清一脉最能打。多给些,您算咱们上清当今武将。别抠抠搜搜。”
“混账东西!一张符箓还不够?你要灭别人满门吗?”
杨暮客抬头嘿嘿一笑,上前拉住紫箓胳膊,“师兄,咱有没有话要递给真露师兄?”
“当年她受委屈,我不曾前去帮忙。是我对不住她。”
“好嘞。挨巴掌师弟都替你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