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之甯垂眼看着时询,从他眼底那层扭曲的恨意和恐惧里读出了他心中所想,没有再说什么。
“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时询此时已经是死气沉沉的模样,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渗,可他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疼了,耷拉着头、目光散乱地落在地面那摊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被侍卫架着,半边身体几乎是挂在那几个人身上,快要被带走他才慢慢抬起头来,声音嘶哑:“从一开始…你的野心就是这江山,是不是?”
沉之甯站在殿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润的边。
她听见时询的问话,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不,你说错了。这不是野心。”
“不是野心?没有野心?”时询像是被那两个字点燃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那你同你一母同胞的哥哥抢这个位置做什么?你既然没有野心,何必做这个监国公主?何必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沉之甯轻轻撇了一下眉,“父皇母后给了我一个名正言顺治理朝堂的身份,让我无所顾虑地替皇兄的繁华盛世开辟道路。他们给了我这个位置,我便坐着。等皇兄从北疆回来,这位置自然会还给他。”
时询像是被她话里轻描淡写的笃定刺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你就不怕功高盖主的罪名扣下?你就不怕被你皇兄除之后快?你替他铺好了路,他回来之后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你就不怕?”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那几个字的,想要在她脸上撕出一道裂缝来。
“等皇兄从北疆回来登基之后,我就放心回浮屠山了。”
时询看着她站在殿门口,日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干净,忽而想起一件事:西燕国的小公主,自七岁之时被道影仙人一眼相中,自此之后便一直在浮屠山生活,习得修仙之术。
她本来就不是属于这宫墙之内的人。若不是因为跟他的婚约,她便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坐在监国公主的位置上,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不得已的停留。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留在这里。
所以,最后她还是会走。
她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时询所有的挣扎、不甘、恨意都在那一瞬间塌了下去,变成了沉默。侍卫将他架起来,拖着他往殿侧的小门走去,他的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短不一的血痕。
殿外的雪已经停了,日光把整座西燕宫墙上的积雪照得晶莹透亮。石阶上的脚印被新雪覆盖过一层又踩出了一层新的,深深浅浅地延伸向宫门的方向。
沉之甯走在前面,墨色披风的下摆轻轻扫过石阶边缘的雪。容允岺跟在她身后,隔了大约三五步的距离。
走过宫门之后,沉之甯的脚步慢了下来,“温岺。”
他应了一声:“在。”
“我方才在殿里说的那些话,说我回浮屠山,你信吗?”
“公主说什么,温岺都信。”
沉之甯没有再说话,她抬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继续往前走,容允岺始终跟在她身后。
*
容允岺说到这里,端起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侃金子托着下巴安静地听完了,“那——这个时询后来怎么样了?他就这么安分么?”
“他被软禁在城内一座旧宅里,不得外出,不得与外界通联。一开始他倒是安静了几日,后来不知怎么忽然闹了起来,说是要见公主,说有话说。守他的人传话进来,公主不见。
他之后更疯了,先是不吃不喝,闹绝食;后来又拿头撞墙,说要死在她面前。折腾了大半个月,把自己弄得皮包骨头,额头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裂开又结痂,一副真要闹出人命的架势。”
扶蕖有些好奇,“为什么时询要见她?”似乎是在试图理解那个已经穷途末路的人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他只是不能接受自己输了,输给一个他以为可以掌控的人。他想再见她一面,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一点动摇、一点证据,去证明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从容,好让自己心里那口气有个地方能出出。”
“有些人啊,真的是搞笑。”侃金子说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倦意,“输了就是输了,非要折腾自己也折腾别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就为了让人家看他一眼。他以为他那副惨样能换来什么?换来怜悯?换来心软?自以为是 。”
“直到时询最后被处决那天,公主也没去看他。”
容允岺指尖在盏沿上轻轻转了一圈,垂下眼看着茶汤面上细细的浮光,像是要确认那段记忆没有因为时间的冲刷而变模糊:“处决前一夜,时询托人带话进来,说想见公主最后一面。传话的人不敢不报,递到了她案上。公主只说:‘不见,该说的话在大殿上已经说完了。’”
“所以沉甯她从来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容允岺轻轻点了点头:“是。从头到尾,公主都没把他当成过真正需要费心思去对付的人。”
时询在大殿上拔剑、吼叫、歇斯底里,沉之甯坐在那里看他,像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困兽,有怜悯,有遗憾,唯独没有畏惧。
“那他也确实够惨的。争了一辈子,到头来连被对方当成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侃金子轻轻“啧”了一声,“一个人若连被对方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输。”
她说着,摇了摇头,“他闹了那么久,绝食、撞墙、要死要活,其实不就是想要沉甯看他一眼吗。他想要她在意,想要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哪怕那目光里带着愤怒、带着恨意,都好过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
侃金子偏过头看了容允岺一眼,“可她连恨都没有给他,毕竟他不配。”
扶蕖点点头,“那后来呢?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