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燕监国六年，沉之甯做得很好，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她接手的时候宫变刚平，朝堂动荡，边境时有小乱，国库空虚得连冬衣都发不齐。朝中大臣们嘴上说着“恭迎监国公主”，可背地里都在等她出什么差错。
她每天坐在那间偏殿里，一道一道地批折子、见臣子、理账目、调粮草，从清晨坐到深夜，有时连烛火换了三茬都还没起身。
六年下来，西燕的边境安宁了，商路重新通了，国库也慢慢丰盈起来。她推行了几项新的农田法令，让荒了几年的地重新种上了粮食；她重新梳理了旧年的冤案，放了一批被错判的人，也平了一批老臣心里的怨气。
她很少在朝堂上长篇大论，更多时候只是听，然后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她不张扬，也不邀功，只是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渐渐的，朝中那些原本等着看她笑话的人，也不再出声了。
第六年的秋天，北疆传来消息，皇兄沉之霁已经在回朝的路上了。沉之甯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批一份关于边境军粮调配的折子，她应了一声“知道了”，继续批那份折子。
沉之霁回来的那天，西燕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朝臣们早早在宫门口列队相迎，沉之甯站在最前面。
她难得穿了一身华服：深朱红的锦袍绣着暗金的云纹，腰封束得妥帖，长发绾成端庄的发髻，簪了一支垂珠的金步摇。她监国六年，素日里总是穿着简单的常服，不戴珠冠，不佩华饰，朝臣们几乎没见过她这样郑重装扮的模样。
此刻她站在雨里，面容还是那样平静从容，那身朱红的锦袍被雨丝洇成更深的一层颜色，金步摇垂下的珠子微微晃动，端庄郑重。
她看着那支远道而来的队伍在雨幕里渐渐近了，看着那个骑在马上、风尘仆仆却又双目有神的人影翻身下马，大步朝她走来。
沉之霁在几步之外站定，雨水顺着他的盔甲边缘往下淌，他看着沉之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之之长高了，也瘦了。怎么今日穿得这样郑重？”
沉之甯站在他面前，雨丝落在她肩头，把她袖口的暗金云纹洇得更深了一层。她看着沉之霁那张比六年前晒黑了许多的面容，看着那双因为走过风沙而添了几分粗粝依然温和的眼睛，也轻轻笑了。
那笑意不像在大殿上那样威严冰冷，是兄妹之间才有的亲近：“皇兄高了，也黑了。”
沉之霁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才发现自己晒得确实有些过分了。
他放下手，看着沉之甯怀里那只锦盒，“六年没见，之之一见面就来还东西了？”
沉之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锦盒往前递了递，“替皇兄保管了六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过了片刻，沉之霁他才伸手接过了那只锦盒，握在手里掂了掂。
“之之，那你呢？”
沉之甯垂眸，雨丝落在她微垂的长睫上，“我本来就不是该待在这宫里的人，该回浮屠山。皇兄登基之后，朝中一切都会慢慢回到正轨。”
沉之霁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在他们之间填满了那段空隙。
他看着她垂眸站在雨里的模样，忽然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他伸手，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头，“父皇母后过几日便游山回来，再待一阵好吗？等他们回来了，一起吃几顿饭再走。”
沉之甯抬起头来淡淡笑了，整张被雨水打湿的脸都亮了一瞬，仿若一枚被擦去灰雾的旧镜终于映出了光。
她点了点头：“好。”
沉之霁看着她应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没侧过身，把那只锦盒换到左手里握着，右臂微微抬起，朝她做了一个“走吧”的示意。
沉之霁走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肩，沿着那条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道，一起朝宫门内走去。
雨还在下，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话，沉之甯的朱红锦袍擦过沉之霁的盔甲边缘，发出极轻声响。
她侧过头看了皇兄一眼，他正抬头看着前方宫门的轮廓，嘴角笑意是舒展的。她收回目光，两人并肩走进了宫门，走进那他们一同长大的西燕深宫之中。
*
几日后，西燕的秋雨终于停歇了。天边透出薄薄的日光，宫门口的石阶已经干了，只有缝隙里还残留着几道湿润的痕迹。
沉之霁一早便换好了衣裳，褪了戎装，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束革带，整个人比前几日那个风尘仆仆的将军模样利落了许多。
他站在宫门内侧的石阶上，微微侧着头朝远处张望。沉之甯站在他身侧，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发髻挽得齐整，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远处的官道上，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来。车帷被风吹动，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影。马车在宫门口停下来，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西燕的帝王沉绪。他比六年前老了一些，鬓边多了几缕霜白，可眉眼间那股子沉静而温和的神色还在，走过了很多山水之后，沉淀下来的东西更厚了。
他下车之后回过头，朝车内伸了一只手。何慕莲扶着那只手慢慢走下来，衣裙是秋日里常见的青绿色，外面罩了一件薄披风，面容比记忆中清瘦了些，可眉眼依旧温柔。
沉之霁和沉之甯并肩走上前去。沉之霁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长久未见了才会有的轻快：“父皇，母后，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沉绪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旁的沉之甯，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来回看。何慕莲已经走上前来，抬手替沉之甯理了一下肩侧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熟稔。
“之之都长这么高了。”
沉之甯站在那里，被母亲的手拢着肩侧的碎发，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母后瘦了。”
何慕莲笑着收回手，把目光转向沉之霁：“黑了，倒结实了。沉绪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