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之甯站起身,抬手抚了抚肩上那件墨色披风上细微的褶皱。她朝大殿中央缓步走去,步态从容。走到殿中,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殿门上,嗓音平淡,“动手,将其余叛贼全都拿下。”
“哧——”
一箭破空而来,精准地从时询握剑那只手的肩胛处穿入。箭矢穿透甲胄和皮肉从另一侧冒出来,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时询的手顿时失了力气,那柄剑从他掌心里脱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哐啷声响,弹了两下才静止下来。
他还没能来得及反应过来,第二箭已经紧随而至,射中了他的右腿。他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砸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想撑着站起来,可右腿的伤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沉之甯。
“你…”
他还没来得及吐出更多的话,龙椅背后的珠帘忽然被掀开。一道黑色的影子闪了出来,等时询意识到有人靠近时,他已经被人从背后按住了肩头那道刚被箭矢穿过的伤口,整个人被压得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脸侧贴着冰冷的石面,看见容允岺站在他身侧,脚踩在他肩头的伤口上,低头看着他的目光冰冷。
“咳呵…”时询被压在地上,脸上因为剧痛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鲜血先一步呛了出来,溅在他面前的石面上。
大殿中的局面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转了又转,方才还气势汹汹持刀拦路的叛军侍卫们此刻已经尽数被缴了械,双手被缚,跪伏在大殿两侧。
那些方才还惶惶不安的朝臣们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沉之甯走到大殿正中,停在时询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半跪在那里,被温岺踩着肩头,右腿上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染红了他墨色的常服。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蹲下身,与他平视。
“时询,”她说,声音很轻,“我给了你一次机会。你没有走。”
沉之甯伸手将他脸侧被冷汗粘住的一缕碎发拨开,“那就留下来。看看你想要的这个位置,到底坐着舒不舒服。”
被控制住的时询无力垂着头,血从他肩头那道贯穿伤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和嘴角溢出的血迹混在一起,黏黏糊糊地滴落在面前的石面上。
明明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明明他已经拿到了虎符,那些士兵本应该是听他差遣的…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站在沉之甯身上,“虎符!虎符——你给我的是假的!”
沉之甯已经直起身朝殿门方向望去,殿外的石阶上和广场上,调动的将士已经将整个大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一排排的士卒列阵而立,将整座宫牢牢地围在了中央。
王将军踏步进入殿内。他一身戎装,步伐沉稳,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他走到殿中,在沉之甯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正声道:
“卑职王楚兴,见过监国公主。启禀殿下,宫外集结的叛军已全部拿下,皆已肃清。传陛下圣谕——现由您以监国公主的身份代理朝政,一切都任您差遣、由您处置。”
殿内安静了一瞬,沉之甯开口时语气淡淡,听不出喜忧,“知道了。”她说着,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殿内那些还在陆陆续续跪下朝她行礼的朝臣们,补了一句,“诸位起来罢。”
朝臣们一片接一片地俯下身去,百官皆行跪拜之礼,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成一片,伏下的脊背在灵烛的光里连成一道起伏的弧线:“参见监国公主。”
沉之甯没有再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伏的脊背,落在远处殿门外的日光里。
“监国…公主…”时询最后的力气也被那四个字抽走了。
“起来吧,诸位今天受惊了。今日之事,本殿会给诸位一个合理的交代。”沉之甯等到百官行礼完毕才淡淡开口。
王将军应声起身,退到了一侧。朝臣们得了令,如释重负般陆陆续续往殿外走去。宫门大开,日光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一夜的肃杀寒意都慢慢晒暖。
殿内空了下来,除了几名心腹侍卫和王将军之外再无他人。朝臣们已经退出去了,宫门半掩,日光从门缝里斜斜地楔进来,在石地上画出一道金线。
沉之甯侧头看向一旁如丧家之犬的时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日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墨色披风边缘的狐毛照得微微泛暖。
“如何?若你今日不反,皇家便会永远守好时家十年前谋逆这个秘密。你大可以在西燕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世子,娶妻生子,富贵荣华一辈子。”她顿了一下,“可你反了。十年前那块布,今日被你亲手揭开了。时家的声誉,皆被你毁了。”
“啊——!我要杀了你!!”时询面目狰狞,被侍卫死死按着的身体猛地往前挣了一下,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嘴角的血迹随着他嘶吼的动作甩落到石面上。
可他被伤透了的肩和腿根本支撑不起任何进攻的姿态,他挣了两下就被重新摁了回去,像一条被钉在案板上的鱼,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地让血淌得更快一些。
“今日你不反,或许还能从我这分得一些实权。西燕那么大,分一块给你也不是不行。可你反了——”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我拿下你,我就是监国公主。便是如此轻而易举。”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过于稀松平常,时询仰着头看她。他脸上的疯意还没完全退干净,可那底下的恶寒已经浮了上来。
他看着沉之甯那张平静得几乎没有波动的面容,看着她那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快意的眼睛,她方才那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比他身上那些伤口更疼。
她不是费尽心机才赢的,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放在对等的那个位置上。他争了那么久的江山,在她眼里,或许真的只是一件想拿就能拿到、不想拿就随手搁下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