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在行政楼下蹲了两个小时。
刚开始还有人劝她离开,说这里是办公区域,不能随便坐在台阶上哭闹。她根本不听,谁来劝,她就抓着谁诉苦。
“我儿子在厂里出的事故,现在快要死了,厂里不能不管!”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求活路的!”
“你们要是不管,我今天就死在厂门口,让大家都看看,红星轧钢厂是怎么把出事故的工人活活饿死的!”
说完,她便重新坐回台阶上,拍着大腿哭。
她平时最怕累,也最不愿意干活。可今天为了从厂里要到钱,她硬是坐了两个小时,腰酸腿麻也不走。
有人从行政楼里出来,她马上站起来拦。
“小领导,您给评评理啊!”
对方刚说一句“我不是领导”,贾张氏便继续往下说。
“我儿子贾东旭您知道吧?以前也是咱们厂的工人,在车间里出了事故,落下了残疾。现在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天天吐血,大夫让送大医院,可我们家没有钱啊!”
“你先去找工会登记。”
“工会不管,车间也不管,我只能来找厂领导。”
“这事要按程序办。”
“等你们走程序,我儿子就没命了!”
那名干部说不过她,只能绕开。
贾张氏看见人走了,立刻又坐回地上。
周围的工人越聚越多。
有人是专门来看热闹的,有人是路过被哭声吸引过来的。贾张氏也不在乎,反正人越多越好。
她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只要让全厂都知道贾东旭快死了,厂里就不能装作看不见。至于别人怎么议论,她现在根本不在乎。
脸面值几个钱?
能换粮食吗?
能给贾东旭治病吗?
不能。
既然不能,她就不要了。
“我儿子给厂里干了多少年活,最后落得个残废,现在连口饭都吃不上!”
贾张氏哭着喊道:“厂里当初给了点钱,可那点钱够干什么?现在人要死了,厂里就不管了?这是什么道理?”
人群里有人说道:“当初不是给过抚恤金吗?”
“那是厂里应该给的!”
贾张氏马上接话:“我儿子是厂里的工人,出了事故,厂里就得一直负责。现在不给钱,不给粮,我就不走!”
“那你去找工会。”
“我找了,没用!”
“你找谁了?”
“反正就是没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旁边有人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你们家前前后后拿了厂里多少照顾?秦淮茹现在还在厂里上班,工资不就是为了养你们?”
这句话一出,贾张氏当场变了脸。
“秦淮茹是我儿媳妇,她挣钱养家天经地义!”
“可她现在已经不管你们了。”
“她敢不管?”
“她已经搬出去了。”
“那是她没良心!”
贾张氏重新拍起大腿。
“我一个老婆子,照顾瘫痪的儿子容易吗?秦淮茹说走就走,把我们娘俩扔在家里,她还有没有良心?”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天天骂秦淮茹吗?”
“人家在的时候,你把人当牛马使唤。现在人走了,又想起她是儿媳妇了?”
几句话说得贾张氏面红耳赤。
可她只是愣了一下,马上又把声音抬高。
“你们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儿子要是死了,谁负责?你们负责吗?”
没人接她的话。
大家都知道贾家是什么情况,也知道秦淮茹为什么离开。可贾张氏不在乎这些,她只想从厂里弄到钱。
快到中午的时候,李怀德办完外面的事情回到了轧钢厂。
他刚进大门,门卫便迎了上来。
“李副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行政楼下有个贾张氏,已经坐了两个小时了。她一直哭,说贾东旭快不行了,要厂里给钱,不给钱就死在厂里。”
门卫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她见人就拦,工会的同志劝过,行政科也来过,可她就是不走。”
李怀德眉头一皱。
贾张氏这个人,他当然认识。
当初贾东旭出事故以后,厂里那笔抚恤金就是他签字批下来的。后来为了照顾贾家,厂里还给秦淮茹安排了工作。
按道理说,厂里已经尽到责任了。
可贾家母子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看来,只要贾东旭还活着,厂里就应该一直掏钱养着。哪天没给,便是厂里没有良心。
“她要多少?”
“不清楚。她逢人就说要钱,也没说具体数目。”
李怀德叹了口气。
他在厂里处理过很多棘手事情,车间闹矛盾、工人闹意见、干部之间争执,他都有办法周旋。
可贾张氏这种人最难办。
她没有道理,也不在乎名声。只要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她就能坐在门口哭一天。
你和她讲规矩,她说人命关天。
你和她讲厂里的困难,她说厂里要饿死人。
你让她走,她便说厂里赶走出事故工人的家属。
李怀德刚走到行政楼下,贾张氏就看见了他。
“李副厂长!”
她从地上爬起来,朝李怀德扑了过去。
李怀德停住脚步:“你先站好,有什么事慢慢说。”
“李副厂长,您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
贾张氏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东旭是咱们厂的工人,在厂里出了事故,现在瘫在床上,马上就要没命了。大夫说必须送大医院,可我们家一分钱都没有。您不能看着他死啊!”
“厂里当初已经给过抚恤金。”
李怀德尽量把语气放平。
“那点钱早花光了!”
“钱怎么花的?”
“治病、吃饭,哪样不要钱?”
“这些事情要按规定处理,你先去工会登记。”
“我已经登记过了!”
“那就等工会研究。”
“等不了!”
贾张氏抓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我儿子现在就要死了,等你们研究完,人都凉透了。到时候你们是不是还要说,早知道就早点来?”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李怀德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你先放手。”
“您先答应给钱。”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那我就不走!”
贾张氏干脆往地上一坐,抱住李怀德的腿。
“李副厂长,您今天不给钱,我就坐在这里。谁来都没用,我就算饿死,也要死在厂里。”
李怀德低头看着她,脑子里迅速盘算起来。
把人赶出去?
她肯定会在门口继续哭,到时候厂门口围满工人,影响更大。
让保卫科把她带走?
她没有真正闹打,最多就是哭闹和索要救济。真把人强行拖走,明天厂里就会传出厂领导欺负伤残工人家属的消息。
找杨建华?
杨厂长现在正在开会,真把这个麻烦推过去,事情只会变得更难看。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花一笔钱把人打发走。
李怀德在心里骂了一句。
贾家这母子俩,真是专门挑软地方钻。给多了,厂里不好交代;给少了,贾张氏又不会罢休。
可继续耗下去,行政楼下全是看热闹的人,厂里的生产和办公秩序都要受影响。
“你先起来。”
“您答应给钱?”
“起来再说。”
“您不答应,我不起来。”
贾张氏抱着他的腿,死死不松手。
李怀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样抱着我,像什么样子?我是厂里的副厂长,不是你家里的人。”
“我不管您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儿子要死了。”
“你儿子要治病,就得去医院。厂里不是医院,也不是你家的粮仓。”
“那您就是不管?”
贾张氏抬起头,立刻又哭喊起来。
“大家都听见了啊!厂里的副厂长说,出事故的工人死活和厂里没关系!”
“我儿子给厂里卖了这么多年命,最后连口饭都吃不上!”
“红星轧钢厂要把我们贾家逼死啊!”
李怀德被她喊得太阳穴直跳。
他看了一眼四周,工人们果然都在看。
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有人憋着笑,也有人摇头叹气。事情已经闹到这个程度,再拖下去,传到杨建华和厂党委那里,他也不好解释。
“行了,别在这里哭。”
李怀德压低声音:“先跟我到办公室。”
“您答应给钱了?”
“进去说。”
“不给钱我不进去。”
李怀德咬了咬牙。
“我说了,进去谈。你再继续坐在这里闹,厂里就安排保卫科把你请出去。”
贾张氏听到“保卫科”三个字,终于松开了手。
她知道保卫科不是吓人的地方。陈宇凡以前在厂里收拾贾张氏和贾东旭的时候,保卫科可没少出面。
真要把她带走,她也占不到便宜。
“那您可不能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怀德心里冷笑。
他确实没骗过贾张氏,但也不打算让她拿走太多。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怀德带着贾张氏进了行政楼。身后那些工人没有散去,仍旧站在台阶下议论。
办公室里,李怀德让秘书倒了杯水。
贾张氏端起来一口喝干,又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李副厂长,东旭真的快不行了。大夫说要去大医院,没钱根本治不了。”
“我知道你儿子的情况。”
“那您就给钱。”
“厂里已经给过一次抚恤金。”
“那是以前的事。”
“你还想要多少?”
贾张氏眼珠转了转。
她本来想要二十块,可看李怀德脸色不太好,便先试探着说道:“怎么也得给个三十块。”
“你倒是敢开口。”
李怀德气笑了。
“厂里不是没有帮过贾家。抚恤金、工作安排,哪一样不是按规定办的?现在你又跑到行政楼下闹,影响厂里办公秩序。”
“我儿子要死了,我还能怎么办?”
“你可以按程序申请救济。”
“程序能救命吗?”
李怀德看着她,心里更加烦躁。
这个女人一旦抓住人命两个字,什么话都敢说。只要今天不给钱,她能把厂里说成逼死工人的地方。
“十块钱。”李怀德说道,“再给你一些粮票和肉票。”
贾张氏眼睛猛地亮了。
李怀德接着说道:“这是厂里给贾东旭的最后一笔资助。钱和票拿走,以后不许再到厂里闹。你要是再带着人堵行政楼、堵厂门,厂里就按扰乱办公秩序处理。”
十块钱已经不少。
再加上粮票和肉票,至少能让贾家撑一阵。
李怀德本来还想再压低一些,可想到她在楼下已经坐了两个小时,最终还是决定尽快把事情了结。
他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又取出一些粮票和肉票,放到桌上。
贾张氏伸手就把钱票抓了过去。
刚才还哭得满脸是泪,转眼间便笑了起来。
“哎呦,还是李副厂长心善。”
她将钱和票仔细捏在手里,生怕李怀德反悔。
“您放心,我以后肯定不来闹了。厂里对我们家这么照顾,我心里都记着呢。”
李怀德看着她前后变化,心里一阵腻歪。
“记着就好。”
“我记着,肯定记着。”
贾张氏连连点头,态度恭敬得和刚才完全不同。
“李副厂长,您真是我们贾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给这笔钱,东旭今天连口饭都吃不上。”
“行了,拿上东西走吧。”
“好,我这就走。”
贾张氏把钱票贴身收好,出了办公室,脸上一直带着笑。
门外的工人看见她出来,立刻有人阴阳怪气。
“怎么样,贾大妈,厂里把你们家救活了没有?”
“听说你要死在厂门口,怎么又活着出来了?”
“手里拿的是什么?不会是厂里发的金条吧?”
贾张氏今天拿到了钱,心情好得很,面对这些调侃也不生气。
她挺了挺胸口,故意把手里的布袋往身前护了护。
“你们就是眼红。”
“我儿子是厂里的老工人,厂里当然得管。”
“有本事你们家也出个工伤,我看厂里给不给钱。”
旁边的人听了,纷纷摇头。
有人笑她见钱眼开,有人说她刚才还哭天喊地,拿到钱以后立刻变了脸,也有人背过身去,不想和她多说。
贾张氏全不在意。
她一路走出厂门,嘴里还在盘算着这些钱和票该怎么用。
粮票先买粮食,不能再让家里空锅。肉票也不能省,她和贾东旭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了。
至于剩下的钱,能不能拿去医院,等回家再想。
可她只想了一会儿,肚子里就开始发空。
“再买点肉。”
贾张氏摸着怀里的十块钱,脸上重新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忙了这么久,先吃顿好的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