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刚退,窗纸上泛起一层淡白天光。院中的竹影疏疏落落,风一过,便在窗格上轻轻晃动。屋里静悄悄的,只隐约听得见外间两人低声说话。
夭夭合衣卧在榻上,薄被盖到胸口,闭目假寐。她本无意偷听,只是廷莪与她三哥说话的地方离得近,字句断断续续飘进来,想不听也难。她微微往锦被里缩了缩,想装得更沉些,不料榻前之人早已知晓。
“别装睡了,我知道你在听我和三哥说话。”
廷莪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笃定。见榻上人身子往里缩了缩,她便伸手探进被中,轻轻挠向夭夭肋下。
夭夭天生怕痒,哪里忍得住,登时笑出声来,翻身坐起,拥着被子看向廷莪,眼波微漾,语气带笑:“是你们兄妹自己要在近处说话,声音又不压低,飘进我耳里,怎能怪我偷听?”
廷莪被她一噎,一时无话,只得收了玩笑神色,语气沉了下来:“我知道你聪明,什么都明白。我三哥那人,你是见过的,看着温和,性子却最是执拗。他母亲当年是怎么去的,你也清楚——”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垂眸望着地面,指尖微微收紧。“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报仇的机会,就算白山那边不肯出手相助,他也未必肯就此放下。”
夭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原来是这件事。她一时疏忽,竟忽略了三王的这桩深仇,这仇恨非同一般,亲生母亲被仇敌逼迫,以至于为了清白跳崖自尽,已不仅仅是“屈辱”这般简单了,身为儿女。这仇恨是必须报回来的。
想着想着,一下子睡意全无,便推枕披衣下床,侍女见状忙过来侍奉。夭夭摆摆手,自己走到妆台前坐下,小梅朝玉纾、小桃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只有小梅默默地侍立在夭夭身后,轻手将头发解开。夭夭闭上眼,感受着那精致的玉骨象牙梳的梳齿触到头皮,只觉得凉凉的十分舒适,梳齿划过发丝,轻细无声。一屋子人动作都轻,廷莪不耐烦地在屋内走来走去。
廷莪瞅了她一眼,见她久久不言,心里越发急,追问道:“你真的不肯帮我三哥吗?”
夭夭睁开眼,望向镜中自己的影子,半晌才轻轻回了一句:“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当我是什么?”夭夭轻笑,“我又不是替天行道的山大王。”停了一会儿,又说道:“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白山的兵权在谁手里吗?他走之前,只说我可以过问军中的事,但这掌兵、调兵之权决然是没有我的份儿的。我虽知道三王的事,也很同情他的遭遇,可是老话说得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别说了!说了这么一大串子,我看你就是成心推脱!”廷莪当即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服与赌气:“什么十年八年的,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八年,再者现在这种机会是那么容易就能碰上的吗?你若真想帮,怎么会没有办法?你怎么不去找高丽王子商议?他爹这么信任你,那五百弓手现下就在白山,战力不弱,前次苍山偷袭,他们打得极稳。若肯与我三哥联手,必能再建功勋。”
夭夭拿起台上香膏,轻轻抹在腮边,肌肤微凉,气息清浅。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洞明:“如今和高丽王子好的又不是我,你怎么不去提呢?如果你去提这事儿,那高丽王子看着你的面子,说不好会为了讨好大舅哥借了兵呢?”
廷莪涨红了脸,一抹霞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廷莪又羞又恼,又无从辩驳,只得硬声冷笑道:“好好好!果然你们汉人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我这就去跟我三哥说,叫他别再来碰你这个软钉子。”
话音一落,廷莪愤然甩袖,转身便走。裙摆扫过石地上的锦缎地毯,如一片灿然绽放的木棉花瓣,屋里重归安静。夭夭瞧着她的背影,也不出言挽留,只对着镜子鼓了鼓嘴,表示无奈。
“三王还在厅里呢,郡主不过去见一见吗?”小梅瞧着她神色,小心地问。玉纾安静地站在身后,手里拿着镜子照着让她看脑后的发饰,嘴角冷冷地牵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云罗、小桃见廷莪出门时脸色冰冷,与平日温和模样判若两人,都不敢多言。等廷莪走远了,才一起到屋里看出了什么事儿,见夭夭的头上还散着一半的头发,云罗忙去梳妆匣子里挑鲜艳的头绳、珠花。小桃见她闭着眼睛运气,便也咬着唇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