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已见廷莪脸色越发不耐烦，不等他把话说完，猛地转身，提裙便往内室奔去，脚步急促，带着满心的烦躁与抗拒。茂清此行的一个目的，便是将廷莪带回雪山，家中也并未言及对她私自离家出走的惩罚，看来也不过训斥两句而已。虽这般说，谁知又出了这等事！茂清进退无措，只得在厅内站着，内室是谁居住他心里明了，追去劝解自然是大失客人礼节的。
“叫三王见笑了，我们郡主年纪小，日常爱睡个懒觉，三王若有要事，奴婢可进去将郡主叫醒——”大家见三王和完颜廷莪在厅内争吵，如今又将他一人冷在内厅不管，便推小梅去说。小梅只得来见三王。
茂清面目清冷，出言却尤为谦逊：“我这四妹在家便是无法无天，在石居这些日子，多谢几位娘子照料我家四妹。”
小梅见他这样说，却不好再说什么了。“四公主天真烂漫，倒和我们郡主甚是投缘呢！”小梅顿一顿，“只是，将军说了，白山这里天气冷，说过了十月便要接回通化将军府住着。奴婢们也要跟过去伺候的。”
茂清点一点头，拱手道：“多谢娘子告知在下。”
小梅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示意雪雁、青鸾去倒茶来。“三王请便，奴婢去瞧一瞧郡主可醒了。”
正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伴随着皮毛摩擦的细碎响动。白灵听见厅中有动静，迈着稳健的步子奔了进来，一双狼眼清亮犀利，扫过小厅，见立在厅中的完颜茂清是旧识，原本警惕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亲昵地凑上前，用尖尖的嘴筒子轻轻蹭着他的袍角，温顺得不像山中凶兽。
冬日里刚换过新毛的白狼，皮毛厚实顺滑，色泽光亮如缎，衬得身姿愈发威武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野性的英气。完颜茂清见它这般亲近，心中微动，抬手轻轻抚弄它的脖颈，指尖顺着顺滑的皮毛缓缓下移。指尖刚触到颈间，便摸到一圈硬物，细细摩挲之下，才发觉那是黄金打制的三股颈链，足有拇指般粗细，工艺精巧，松松地扣在白灵颈间，贴肉而藏，不仔细探寻根本无法察觉，奢华内敛，丝毫不显张扬。
茂清忍不住“嗤”地一笑，收回手，在小厅中寻了一兀子端端正正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陈设。这居所依着山穴开掘而成，没有精致繁复的雕饰，却处处透着天然野趣，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料打造，形制简约大方，摆放也颇有章法，于粗粝山野之中，藏着沉稳大气的格局，半点不显得粗陋。最妙的是这山穴顶上的一处新月样的裂痕，可将自然的天光倾泻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每一处，从靠墙的木柜，到案上摆着的粗陶器皿，再到窗棂外漏进来的山野天光，心中暗暗点头，眼底掠过几分羡慕，又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留恋。这般自在安稳、远离纷争的日子，是他们这些终日里打打杀杀、且背负血海深仇的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小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三王沉沉的叹息，与白灵趴在地上轻缓的呼吸声。方才兄妹间的争执余温未散，空气里弥漫着几分无奈，几分焦灼，还有几分剪不断的骨肉牵挂。
茂清端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晓四妹的心思，也明白她对那高丽王子的情意，更懂她不愿回雪山受束缚的倔强。可身为兄长，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踏入未知的险境，高丽的水有多深，他们这些在外漂泊的部族子弟最是清楚，一个庶出王子，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护得四妹一生安稳。
三王背着手站在厅中，望着内室紧闭的门帘，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此番前来，一是放心不下离家出走的妹妹，二是为着那桩压在心头多年的血海深仇，本想寻个助力，却不想反倒被妹妹的心事绊住了脚步。廷莪的执拗，他最是清楚，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此番劝返，怕是难上加难。
一边是至亲妹妹的终身幸福，一边是刻入骨髓的家仇，两边皆是牵绊，两边都放不下。
白灵似乎察觉到了厅中沉闷的气氛，从地上抬起头，看了看神色凝重的男子，又轻轻低下头，将脑袋搁在爪上，安静地陪着。黄金颈链藏在皮毛之下，微光隐隐，如同这山中藏着的无数心事，不外露，却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茂清再次抬眼打量这小厅，心中的羡慕更甚。这里没有雪山的苦寒，没有部族的纷争，没有仇怨的枷锁，只有山野的清净与安稳。若是可以，他何尝不想抛下一切，寻一处这样的地方，安安稳稳度日，可他不能，就连闹着要自由的廷莪，终究也逃不开血脉与身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