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承德心里猜出了大概,昨天公社刚给大队传话,说上面领导要下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大阵仗。
他身子微弓双手蹭着上衣大口袋,跨步迎上去,朝几位领导热情道:“热烈欢迎领导来西岭检查指导工作。”
陈茂霖落后他半步陪在身侧点头露笑。
从轿车后座下来的一人和煦一笑,摆摆手:“乡亲们别紧张。”随即看向人群道:“苏婉卿同志在不在?我们专程为她道贺而来。”
群众哗然!乖乖!这么多大领导竟是专程为苏知青道贺而来?
赵菊香和儿子儿媳们不敢贸然上前搭话。
余承德回头想喊人群里的顾程,怎料刚才还在的人这会却不见了。
在听到领导为苏婉卿而来时,顾程就已经悄悄快步抄近道跑回去了。
陈茂霖扭头让顾家人去喊苏婉卿,却被领导们拦下了。
苏婉卿在一众嘈杂声和狗吠声中,从屋里快步出来迎人。
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家伙,和一只特大肥猫。
苏婉卿朝几个生面孔微笑颔首:“各位领导好!没来得及前去迎接,失礼了。”
于承德刚要为双方介绍,县领导已经伸出手和苏婉卿握手了。
“苏婉卿同志!恭喜你啊!考出全省第一名的好成绩,这不仅仅是西岭的骄傲,更是咱全县人民的骄傲!这是给咱教育革命长脸的大喜事!”
“我能考上北大,全靠党的培养和关怀。”苏婉卿谦逊有礼与之寒暄。
手拿锦旗的张局长上前,笑容亲和地跟她握手:“苏同志!我是市文教局的。李书记特意让我带话,省高教局的领导本来要来,可惜省里临时有个会。这不,让我们带着锦旗和奖金先来了,
好样的,北大的苗子,咱们省的理科状元!以后为咱们国家做更大的贡献。”
苏婉卿微微弯腰双手接过锦旗:“感谢党的认可!我一定牢记革命理想,刻苦学习钻研,不负国家对我的栽培,努力不辜负全县人民的期望。”
顾睿安帮妈妈捧着领导奖励下来的奖金。
几人中唯一的一个女领导,手中捧着一朵大红花,她跨步上前把大红花别在苏婉卿胸口。
苏婉卿继续微笑道谢。
顾程盯着在领导面前应对自如的媳妇,嘴角高高扬起,扫视四周,撞上那些或羡慕或赞赏的眼神,他胸膛挺了挺,一种名为自豪的情绪瞬间充盈全身,脸上尽是与有荣焉的嘚瑟。
顾家人站在边上完全插不上话,一家子默契心道:读过书的人个个说话文绉绉的。
赵菊香看着眼前闪闪发光的二儿媳妇,婉卿是状元?以前能娶格格的那种状元么?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她伸手狠狠拧一把赵翠手背。
“哎呦!娘!掐我弄啥啊?”赵翠疼得吱哇乱叫。
“领导面前别瞎嚷嚷。”顾长庚黑脸呵斥。
院里院外围着一大群人,众人艳羡的看着站领导面前,胸戴红花手举锦旗的苏婉卿。
彦纯眼中燃着熊熊妒火,这些荣誉该是她的才对,苏婉卿凭什么享受这些?
她必须向领导告发,苏婉卿阻止队里其他知青考试,在村里搞资本主义形式,说不定状元成绩也是作弊的。
身上烧着火焰往前挤,却被人猛地往后拽。
“婉卿正在和领导说话呢,你想进去干什么?”汪仕杰死死控制着人,怕她搞事,用力拽着人撤离院子。
彦纯被嫉妒烧穿理智,所有阴狠全显在脸上,娃娃脸上早不见了昔日的甜美。
汪仕杰早注意到她异样了,咋可能给她机会去领导面前乱说。
领导们和状元寒暄过,公社王主任总算能插上话了,他给双方正式介绍——市文教局,市报社,县革委。
苏婉卿笑着各个招呼过去。
说话从来单字蹦的圆圆扯住张局长裤腿,奶声奶气喊了一声“爷爷。”
看着大概四十出头的张局长,苏婉卿脸上闪过尴尬,轻轻拍一下自家宝贝:“要喊伯伯。”
张局长爽朗一笑,弯腰把腿边小姑娘抱起来:“哎,本来就是爷爷的年纪了,小丫头喊爷爷是正确的。”
领导们要和理科状元合影,市报社的两位记者摆好照相机准备着。
“不能耽误伯伯正事,来爸爸抱你。”顾程伸手抱走自家小闺女。
领导也给今天刚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几人,好一番勉励。
大家站院里完成了宣传,苏婉卿招呼着人往屋里喝茶。
看着从始至终从容不迫的状元,几位领导眼中露出赞赏,言行谈吐有礼有节,不怯场,不恃才傲物,不愧是考上北大的省状元。
状元的情况该了解的政审时已了解过,喝过两杯茶,两轮寒暄下来,除了市报社两个记者留下采访,其他领导全部回去了。
省市县镇给状元的奖励,除了一面锦旗和一朵红花,还有两百块钱奖金,十张五斤全国粮票,一床厚实棉花被,一支钢笔。
两位记者要采访苏婉卿在西岭插队的事迹,以及西岭近几年欣欣向上的历程,从捐助西岭建学校,到利用知识苦心钻研蘑菇,培育食用菌菌种,支持国家创汇养的长毛兔,家庭情感……诸多等。
苏婉卿和陈茂霖领着两位记者,在西岭各处收集资料。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五点整,天就完全黑了。
两位记者来时候是蹭车,回去时天暗黑了,考虑到是城里人,陈茂霖和顾程赶牛车把人送去公社招待所。
用不了多久,苏婉卿的事迹将在广播电台和报社流传,她成了远近闻名知识青年下乡的励志典型。
汪仕杰原打算等到录取通知书就回家过年,可是通知书来得太晚,办完证件再从西岭赶去省城坐车,时间完全来不及,春节将近不一定能买到车票。
下乡插队的最后一个年,他滞留在了西岭,其他考上的那几个同样被时间滞留在西岭。
想到他一个人在李家出租屋过年,孤零零怪可怜的,苏婉卿带上顾程一起去请他来家里过年。
等过几天西岭一别,以后大家就要一南一北,再想相聚就难了,双方都珍惜这份友情,汪仕杰同意了去她家过年。
腊月二十七,西岭再次被今年的第三场雪覆盖,家家户户忙着买年货,蒸过年时吃的吃食。
赵佳宁在这个家家忙碌的档口,抱着儿子来了苏婉卿家,也不知她从哪听来的,说是给儿子认个干妈,让对方给她儿子系根红绳,这样能保孩子一世健康平安。
而她给儿子找的干妈对象,不是别人,正是苏婉卿。
知道她这么做的用意,苏婉卿不可能同意,抬手指着自家四个宝贝:“我有四个宝贝,不需要干儿子,虽然是干妈,但也带个妈,认干儿子对我的孩子不公平。”
赵佳宁没想到会被拒绝,脸上笑容僵住了,原本想着这么一个小要求,依她俩多年好友关系,婉卿应该会答应的。
苏婉卿看着她,叹气道:“佳宁,我向来不过问别人的感情,但今天我还是想和你说两句,你真的辜负了永康当初义无反顾娶你的选择,他对你一片赤诚,你却在恢复高考后,都没有认真努力过,就直接选择放弃他和丰丰。”
赵佳宁咬咬唇,手指无意识抠着儿子衣摆,“啪嗒”一声,眼中泪水滑落,陈永康的恩她一直记得,没有忘恩负义。
半晌,她抽泣着道:“婉卿,你应该理解我啊……西岭这地方对我来说并不美好,我在这儿遭的那些事你都知道的啊……被人嘲笑、奚落、欺辱,被村民背地里戳脊梁骨,骂我是破鞋。
这里有太多我的痛苦了。我想回我爸妈身边,放弃永康和丰丰,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俩是农村户口,我爸妈说了,不能走错路。我……我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永康对我的好,我会一直记着……”
苏婉卿知道这是劝不了了,瞥一眼稚昧无知的陈裕丰,叹气道:“你的苦难不是永康造成的,相反,他替你挡住所有流言蜚语,你却要撇下他父子俩……我不是想干涉你的选择,只希望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罢了,人各有志,大人离了就离了,终究是苦了孩子。
两人的谈话,被从公社回来的顾程站门旁听了个全,心里暗骂赵佳宁没有良心,势利眼抛夫弃子。陈永康当初瞎了眼娶这种忘恩负义娘们当媳妇。
想当初赵佳宁先是被孙文涛那伪君子甩,后又被下药光着身子和艾西躺一块,当时地里那么多人看见了,为那事还瘸腿大半年,就那样人陈永康也没有退缩。
现在考了个大学,能回城了,牛轰轰看不起人了,要是没高考这事,她赵佳宁还不是照样待陈家么?
顾程替陈永康感到不值,心头埋怨了几句,然后才推门进屋放下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