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掌勺,梁心莲和余秀英打下手,三人麻利地张罗出四道家常菜。
饭桌上众人推杯换盏,满口都是对苏婉卿的夸赞,以及对顾程和顾家二老有好福气的羡慕。
午饭后,余承德便同周连奎一道告辞回家。
余秀英招呼他顺道去老屋坐坐,余承德摆了摆手,摸出两毛钱给外孙女顾知夏,笑道:“再坐下去怕是要摸黑才能到家喽,西岭和咱大队也不远,想见了随时能来,秀英啊,要多帮着老人干活,可不能像在家里那样嘞。”
余秀英温顺地点点头。
“秀英进了我顾家门那就是我闺女,苦活累活我和他爹都是让小四干,秀英干点轻省活就行了。”赵菊香给亲家说着场面话。
等余承德和周连奎走后,赵菊香打发另外三个儿子儿媳妇去仓库上工。
她和顾长庚留下来问问二儿子一家上大学的安排。
汪仕杰和赵佳宁见状,也识趣地起身先回去了。
顾长庚看看四个孙儿跟二儿子,他朝儿媳开门见山问:“现在通知书收到了,你上大学是板上钉钉了,你说要带他们父子一起走,可是婉卿啊,去首都他们父子几个没户口,粮油关系迁不走,这要咋弄啊?”
赵菊香也看向儿媳妇,想要个确切答案,上回老二只说了有办法,却没说是啥办法。
苏婉卿先朝男人看一眼,随之笑着出声打消公婆顾虑:“他们四兄妹的户口先放到我的户口里,至于顾程的,政策上暂时确实不行,不过嘛……明的不行有暗的呀,他是我丈夫,随行照顾妻儿合情理,咱只要不给国家政策添麻烦,自行解决生计,也就没什么大问题啦。”
这年代限制农村人口往城里涌,知青下乡插队期间嫁给农民的,配偶不能跟随进城生活,孩子如果上在农村户口也不能跟着去。
这些问题苏婉卿早想到了,对策早已想好了。
等过两年政策完全松动,到那时他们父子想把户口落哪里,随父子几人自己决定了。
顾程眼睛痴痴看着媳妇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在旁傻笑,他家大宝贝脑子灵光着呢,从县城考试回来不出十天,崽子们的户口已经上在媳妇名下了。
当时他为此还难过了一把,媳妇只迁崽子们,不迁他。
赵菊香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啥!他们四个跟你一个户口?那他们姓啥呢?是不是就不是西岭的了?”
顾程被亲娘逗笑,他好笑地道:“姓顾呗!和原来一样,啥也没改变,把他们上在婉卿户口里,是为了让大宝二宝能在首都读书,跟着我,那我们爷几个就是黑户了,还咋在首都上学?”
赵菊香看向儿媳妇:“是老二说的这样吗?”
“没错!”苏婉卿答的干脆利索。
孙儿的姓保住了,二老心里齐齐松了一口气。
赵菊香把二宝圈进怀里,道:“老二,之前说让我跟去带娃那事,还作数不?婉卿要上学,你带孩子粗心大意的,那可是首都,万一丢了都找不回来!你们要是搞不定,我可以过去帮衬着!”
顾程下意识看向媳妇,眼神带着询问,苏婉卿给他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
得到媳妇允许,顾程先瞅一眼不吱声的爹,才道:“作数是作数,但你得问问我爹和我哥老三小四,他们要是同意你去,我和婉卿没意见。”
赵菊香瞥一眼老伴儿,没给回答机会,直接道:“你爹他没意见,给谁带孙子是我的权利,不需要他们三个同意,婉卿娘家离得远,我不得帮衬着点么。”
顾长庚:“???”他啥前说没意见了?这死老婆子贪图城里富贵,还搁这说漂亮话。
看着四个孙儿,他终是也没说啥。
确定儿子和孙儿能一起跟着去首都,老两口坐了会儿,带着不同的心情离开了。
既然赵菊香有心想跟着去,那就得让祖孙多接触适应彼此,第二天要去办理离开证件时,苏婉卿把孩子送去老屋了。
顾程骑车带她先去大队开介绍信,接着跑公社派出所办户口迁移证,然后又去粮站办转移证明,最后跑县城知青办……
夫妻俩跑了三天才把所有手续办齐, 离过年没剩几天了,他俩决定在家过了年再动身前往首都。
腊月二十四,余承德再次拿着几封信来了西岭,这次周连奎没有陪同,他径直去仓房那边喊人。
在棚里干粉碎活的人率先看见了余承德。
大家当即大声打招呼。
“支书,是不是我们村里又有人考上了?”
柴油发电机吵得棚里嗡嗡响,余承德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
顾程抬手给他指了指旁边小屋子。
余承德往他指的小屋子里一瞅,陈茂霖和顾长顺正在小屋里面核算西岭账目。
他抬手推门而入!哈哈笑着把手里通知书往桌上一放:“你们西岭真是块福地啊!瞅瞅!四封录取通知书,金凤凰一只又一只腾飞喽。”
“咱队里又有人考上了?”顾长顺不可置信地看向桌面上信封。
陈茂霖边招呼人坐,边拿起信封看姓名,好家伙!难怪支书要说西岭是福地呢。
队里去考试的有七人,五个已经被录取了,剩下那两个的不知道没考上还是没送到。
周卫华他们在隔壁仓房里干活,四人听说录取通知书到了,提着的心重重落回原处,一脸惊喜地来到小屋。
陈茂霖把录取通知书挨个发给他们。
顾长顺道:“恭喜你们!全考上了!你们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以后能过回属于你们的好日子了。”
赵佳宁手指小心地摸着通知书,忐忑不安了两个月的心,今天终于迎来属于她的通知书,顿时喜极而泣。
杨国义捏着能回城的信,心口滚烫。来西岭插队的这些年,日复一日劳作早将年少锐气磋磨殆尽。
从双十年华熬到而立,个中辛酸不必细数。他没有像赵佳宁那样抽泣,雾气却也漫上眼底,模糊了眼前照亮他心底的字。
汪仕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以示安慰。
周卫华被首都师范学院录取。杨国义考中连城理工学院。赵佳宁被苏城师范学院录取,也算是如愿回家了。汪仕杰考虑到年纪和婚姻问题,三个志愿都在江省内,他被南京工学院录取。
张欢欢拉着闺女正这时进来小屋了。
“给我瞅瞅啥样的。”
周卫华笑着把录取通知书给她。
“你自己看,别给娜娜,撕坏了就玩完了。”
张欢欢连连点头,拿着翻来覆去看几遍,然后!嗷一声,一蹦三尺高。
“娜娜!你爸爸考上了!咱娘俩以后也是城里人了。”
随后跟进来的张建富也为女儿高兴,自家女婿也是大学生喽,同样是首都的大学,和小苏那个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问了:“那个……卫华啊,你的这个是不是和小苏那个一样的?”
“那差别可大了嘞,小苏那个是咱国家数一数二的大学,你女婿这个也厉害,但是……”余承德话留了一半,没直接说出来。
周卫华也摇头:“两个完全不一样,爹这话你可不兴往外说,咱会被人笑话的。”
正在这时,屋外陡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
小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众人瞬间安静,随即发出阵阵纳闷。
顾长顺眉头皱起:“咋回事?咱队里哪来的车子?”
这两年村口到村里的土路虽说扩宽了,可除了偶尔从公社来的拖拉机,从没来过啥正经汽车。
这冷不丁冒出来的汽车喇叭声实在太奇怪了。
支书和陈茂霖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疑惑,不敢耽搁,赶紧抬脚往外走。
屋里一众人见状,也呼啦啦跟了出去,都想瞧瞧究竟。
一辆轿车后面跟着一辆吉普车,在库房院外土路上停稳。
先是驾驶位里的司机下来,紧接着几位身着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的人随之下车。
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偶尔能在公社见一眼吉普车,轿车大家头一次见。
余承德认出其中有公社领导,他赶紧大步上前迎接。
陈茂霖亦是快步跟上,来了两辆车,来头一看就不小,心里快速想着,西岭有没有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犯了啥错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