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生和黑相起身,姜淼也被带着从床上站起。
“小心,第一次作为魂体行走,或许会不适应。”白生牵着姜淼的手,轻声提醒道。
“谢……谢谢。”
被如此温和地对待,姜淼对于死亡的迷茫和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感觉死亡也没有那么吓人嘛,死了之后居然还有这么温柔的姐姐来接引。
嗯,那小哥也挺帅的,可惜冷冷的。
姜淼颤巍巍走了几步,而后就逐渐稳住了步伐,等到走到门口,已经可以平稳前进。
白生拉着她一起穿过木门,直接来到了厅堂。
姜淼看见眼前的一幕,当场愣在原地。
她看见父母正在厅堂中,姜母泣不成声,姜父眼眶也红肿无比,正在轻拍姜母的后背,安慰着姜母。
“淼淼这辈子太苦了……解脱了……也好。”姜父声音满是沙哑,包含着浓浓的悲伤,但他仍然强撑着安慰姜母。
姜母不断点头,但她就是止不住眼泪,止不住啜泣,口中只能不断呢喃着姜淼的名字。
因为姜淼经常半夜疼醒,所以夫妻二人哪怕是夜晚也会习惯性醒来去查看女儿的状态,但今晚过去,却发现姜淼已经失去了呼吸,变得冰冷僵硬。
那一声声淼淼,听得姜淼心中酸疼。
白生在她身边适时开口:“你的父母,他们从未怨过你拖累家境,只恨天命不公,只疼自家孩子半生太苦。”
姜淼一只手伸出,她想要伸手去触碰自己的父母。
白生伸手一点,姜淼便发现自己变得凝实了一些,而自己的父亲最先发现自己,眼睛瞪大,浑身一颤。
“淼淼?”
姜母闻言,也猛地起身,看见了一脸悲伤,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的姜淼。
“淼淼!”
姜母直接扑了上来,想要握住姜淼的手,却抓了个空,直接穿了过去。
她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姜淼,这才发现,姜淼的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
而她目光这才瞥见,站在姜淼身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
白衣胜雪,眉目慈悲。
黑衣如墨,气度凛然。
“这……这是……”
姜父和姜母多少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没有过多失态,反而开始冷静下来。
“爹,娘……”姜淼一开口,刚想说什么,却突然不受控制地泣不成声。
终究是女孩子,心思细腻脆弱,她没能像自己想象中坚强地与父母告别。
白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二位,我们乃是接引姜淼姑娘前往生死边界,等待轮回转世的引渡人。”
姜父姜母浑身震颤,怔怔望着眼前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活过半世,听遍璃月俗言,信商贾天道、信富贵天命、信人死空无,却从未听闻世间竟有往生引渡之说。
不,他们听过,明明璃月就有往生堂,只不过他们从未将其当回事,只当是一种对生者的心理安慰。
姜淼泪眼婆娑,半透明的魂体微微颤动,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
“爹,娘……对不起。”
“我走得太急,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能留给你们。”
积攒了十几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知道你们从来没有怪过我拖累家里,可我心里一直好愧疚,若不是我常年卧病,你们不必变卖祖宅,不必褪去锦衣,不必半生劳碌、日日忧心。”
姜母看着女儿含泪的模样,心疼得肝肠寸断,不顾魂体虚实,一遍遍徒劳地伸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泪水簌簌落下。
“傻孩子……我的傻淼淼。”
“爹娘从没有一刻怪你,你乖巧、懂事、从不哭闹,硬生生扛了十几年病痛,该心疼的是你啊……”
“我们只求你来生健健康康,无病无灾,活得自在快活,就够了。”
姜父红着眼眶,就要给黑相和白生跪下,但黑相反应迅速,直接架住了姜父。
姜父语气是半生从未有过的恳切虔诚:“仙人在上,小女一生良善,从未害过任何人,受了一辈子苦……求二位仙人,护她来世安稳。”
黑相声音淡漠,开口道:“我等并非仙人,乃是璃月生死规则的具象。”
白生手中再次出现之前那本书籍,她看着手中的书籍,轻声判读。
“凡人姜淼,生于俗世,罹于沉疴。”
“二十余载光阴,困于病床,缚于病痛,无一日舒展,无一刻轻松。”
“然身处至苦,不生怨怼;身被拖累,常怀感恩。恭顺孝义,心无恶念,性存纯良。”
“生世无过,德行无瑕。”
“裁定结果,善终,魂体澄澈,超脱俗世轮回苦厄。”
“赐往生康健顺遂,岁岁无忧,福泽绵长,阖家安乐。”
白生收起那本书,看着眼前即将相互告别的父母和女儿:“姜淼姑娘的心愿,便是能与你们好好告个别。”
扶起姜父的黑相也重新站直身子,肃穆道:“人死如灯灭,逝者终离,莫要强留。”
他是在警告这对父母,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让这场告别变得难堪。
黑白相生,男身黑相,女身白生,他们都是幻尘以力量分化的个体,黑相代表着铁面无私的裁决者,白生代表着温和引渡的引渡人。
当然,若是面对恶徒,黑白二人,只会化作无面无相的黑白凶煞,挥舞铁锁与铁钩,追猎不休,极尽折磨。
姜父姜母自然也听出了其中深意,不舍地与自己的女儿说着离别的话。
他们的情绪在与姜淼的轻声道别中逐渐平复,因为这样感觉只是要送女儿出一趟远门,只不过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总归好过突然生离死别,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姜母抬手,轻轻擦去满脸泪痕,努力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女儿的模样。
十几年病痛磨得姜淼日渐消瘦、面色苍白,此刻魂体轻盈干净,眉眼温顺如初,终于有了几分少女该有的鲜活模样。
“淼淼,去吧。”她声音轻轻的,温柔得近乎易碎,“不用牵挂家里,爹娘会好好过日子。”
姜父压下喉头的哽咽,重重点头,嗓音沙哑:“安心走,来生,好好活一次。”
不用受苦,不用煎熬。
简简单单,平安长大,无忧无虑。
这是作为父母,最后的期许。
姜淼望着双亲温柔又隐忍的眉眼,积压许久的酸楚慢慢化开,眼泪依旧在落,心里却彻底踏实了。
她终于好好站在了他们面前,好好看着他们,好好跟他们说一声再见。
“爹,娘,你们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
她缓缓抬起虚幻的手,轻轻覆在父母的眉眼之上。
指尖穿不透肉身,触不到温度,却像是有一缕极轻极柔的暖意,悄悄落在二人眼角。
“我这辈子,有你们疼我、爱我,已经很圆满了。”
“真的……没有遗憾了。”
黑相和白生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是看着。
良久,姜淼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养育她二十余年的小院,看了一眼两鬓悄悄染霜的父母。
“爹娘,我走了。”
她跪在二老面前,给他们重重磕了三个头。
“孩儿不孝,只愿来生,还能与你们相遇。”
三次叩首,魂体跪地无声,却重如二十余年全部的养育恩情。
姜父姜母眼眶彻底红透,却再没有落泪出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无声的目送。
够了。
能再见一面,能好好道别,已是天大的恩赐。
白生缓步上前,掌心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轻轻托住姜淼的魂体,将她温柔扶起。
“起身吧。”
“心愿已了,该归途了。”
语气温柔平和,没有催促,只是恪守本分,接引往生之人踏上前路。
姜淼直起身,最后眷恋地望了父母一眼。
那目光干干净净,放下了愧疚,放下了牵挂,只剩下温柔的祝愿。
再见了。
白生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随我来。”
话音轻落,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护着少女通透轻盈的魂体,缓缓转身。
没有任何异象,只是安安静静地迈步,穿过厅堂门槛,走出这座承载了她半生病痛与半生温柔的小院。
姜父姜母并肩站在厅中,一动不动,静静望着三道身影逐渐隐没。
直至那道熟悉的少女身影,伴着一白一黑两道肃穆的身形,彻底消失在夜色的街道中。
庭院空空,风声轻柔。
一切归于平静。
事实上,姜淼仍在不断回头看向父母,但白生已经取消了现形的状态,所以姜父姜母已经看不见他们了。
为了转移姜淼注意力,白生开口道:“姜淼姑娘,我们要一路前往生死边界,这一路上若还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可带你前往。”
“欸?还能吗?”姜淼惊讶。
“当然,对无罪无恶的灵魂,我们总是宽容的。”白生笑道,她的笑容温柔和煦,让姜淼不自觉就心生亲近。
姜淼想了想,摇摇头:“算啦……我这辈子都没去过什么地方,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
说完,她看向白生:“不过……听你们的意思,如果有罪的灵魂,你们会有不同的对待方式?”
白生点点头,耐心道:“当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有其他的我们正在接引其他死者的灵魂,其中不乏恶徒。”
“对待恶徒,自然有对待恶徒的方式。”
姜淼点点头,和白生相处的放松感让她胆子逐渐大了起来:“那……能让我看看吗,我娘总说这世道善无善报,恶无恶果,我想看看坏人死后是怎么被惩罚的,这样我就能想象,那些趁着爹娘为了给我治病趁机欺负他们的人会有什么下场。”
面对姜淼期待的目光,黑相开口道:“对待恶徒的手段残忍暴虐,只怕会让你魂体受惊……”
与此同时,在姜淼视角里空荡荡的街道,却有另一个浑身肥胖,满眼惊恐的魂体正在手并脚用地逃跑。
他回头,便看见那宛如梦魇的黑白影子,站立在街道的尽头,双眼位置的猩红仿佛滴得出血,手中的铁钩与铁锁发出令人心悸的叮当碰撞声。
两道身影身躯修长漠然,整张脸庞空空茫茫,唯独眼窝处燃着两点欲滴的猩红幽光,冰冷、死寂、不带半分人情。
在他的视角中,没有什么清冷安静的街道,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沉沉压落的幽冥黑雾。
黑铁铸就的弯钩拖在地面,锁链层层相缠,每拖动一寸,便发出刺耳、冰冷、敲在人心骨上的“哐当——哐当——”脆响。
死寂长街,唯有追猎之声回荡。
那是专属于罪魂的梦魇。
那催命般的声响,要硬生生摧毁他灵魂最后的理智。
被追猎的魂体牙齿打颤,肥腻的四肢慌乱扒着地面,连滚带爬,恨不得把身子嵌进墙壁里逃走。
他崩溃般嘶吼:“你们到底是谁!敢在璃月的地盘撒野,就不怕被帝君抹杀吗!”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解释,只有缓慢,坚定,不断迫近的清脆声响。
黑白无相的索命厉鬼与陪伴姜淼的黑相白生相错而过,每一个死去的灵魂都会见到属于他们的“黑白死神”,姜淼无罪无恶,所以见到的是最有人情味的黑相和白生,而一生作恶多端的,见到的便是手持铁锁铁钩,更具恶性的幽冥厉煞。
姜淼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她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刚才身边刮过一阵阴风。
白生关切问道:“怎么了,姜淼姑娘,若是魂体不适,由我背着你前进吧。”
姜淼摇摇头,疑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刚才身边莫名发冷。”
黑相和白生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不过那种事就与眼前即将步入轮回的女孩儿无关了。
白生指尖柔光微漾,轻轻拂过姜淼单薄的魂体,将那一缕阴寒戾气彻底驱散。
“无妨,只是前路幽冥气流过境,不必放在心上。”
姜淼不疑有他,便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白生,前往属于她的归途。
而在那黑雾笼罩的绝境里,肥胖的身影仿佛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他不断念诵着神明和仙人的名号,祈求能有一位出来救他一命。
无尽黑雾压顶而来,两道无面黑影步步逼近,拖地的铁链每一响,都似敲碎他最后一丝侥幸。
不等他求饶,寒光凛冽的黑铁弯钩穿透黑雾,瞬间钩入他的灵魂,冰冷的铁链猛地收紧,死死缠缚住满身罪孽的魂体。
凄厉的哀嚎骤然响彻长街,却无人可闻,黑白的判官沉默地拖行着罪人穿过街巷,前往属于他的地狱。
……
得益于幻尘的体贴,他给璃月的仙神们留下了可以看见被隐藏起来的,属于灵魂的那一面世界的手段。
他们看见有的灵魂被温和引渡,有的灵魂被宣判后失魂落魄,也看见了罪大恶极的灵魂被拖入十八层地狱。
是的,幻尘特意给这些需要偿还罪业的灵魂建了个十八层地狱的小世界。
归终看着在十八层地狱中挣扎哀嚎的灵魂,有些担忧:“小幻尘这样做,不会把他内心的阴暗面勾出来吧……我可不希望他变成坏孩子。”
歌尘刚打算开口,结果就被后半句堵了回去。
合着您是这么个担心。
我还以为您对那些恶徒有怜悯之心呢,吓死我了。
倒是移霄开口帮幻尘保障道:“幻尘小友心怀大善,即便恶念徒生,也只会被过于强势的善念重新摧毁,这倒不必忧心。”
归终赞同地点点头:“这倒也是。”
璃月人口基数经过这几百年发展,已经非常庞大,如果从宏观的角度来看,平均每两百多秒就有人逝去,这就意味着幻尘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他们当然想帮忙分担一下压力,但幻尘说过如果需要他们帮忙,会直接告知,那现在还没呼叫他们,他们也不太敢贸然插手,怕影响幻尘的计划。
事实上幻尘虽然说不上轻松,但也说不上累,只不过是同时操纵很多个意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困难。
更别说对于完全无需审判可以直接判死刑的家伙,他甚至不需要去操控,直接让黑白双煞按照底层代码追杀到对方放弃抵抗,然后拖回十八层地狱,根据罪责丢进对应的层级。
当确定这套流程能完整且顺利地运行,幻尘就打算开始接下来的布置了。
毕竟如果只是单纯的对死者进行引渡或者审判,活着的人又不知晓这种事,那这么做便毫无意义。
说到底,他是为了能让活人心有畏惧才整这么一出的。
那么要怎么实行呢?
那就要靠一部分濒死又活过来的人。
人在弥留之际,魂魄快要脱离肉身的瞬间,眼睛能短暂瞥见黑白身影,看见接引的景象。
等他们抢救回来,会跟身边人讲自己梦到一黑一白两个人,有的人说对方温和慈悲,也有少数作恶的人,会恍惚梦见铁钩锁链追着自己跑。
这些人的所见,在旁人眼里,只会当成濒死幻觉、回光返照的梦,不会当成确凿发生的现实。
第二种,是至亲离世,悲痛到极致的少数人。
巨大的悲恸会短暂撕开一层薄薄的壁垒,短暂看见亡魂与引渡人。
但这种机会极少,几十户人家里面未必能遇上一户。
经历过的家庭会把这件事藏在心底,跟自家晚辈悄悄讲,不会到处大肆宣扬。
说出去,外人只会觉得是伤心过度产生的臆想。
而第三种,则是类似姜淼这种完全无垢的灵魂,临行前请求再见亲友一面。
幻尘不会要求看见这件事的逝者亲友对此闭口不谈,而是任由他们自行传播,添油加醋也好,半编半真也好,无所谓。
对这一幕有清晰记忆的人醒来之后会怎么办呢?
幻尘相信大多数人不会将之留在心里,而且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说出相似的经历,他们会将之编为传说。
这便是幻尘早已想好的,最温和也最巧妙的传法。
他不打算降下神谕,不打算展露神迹,更不会亲自现身告诉世人“死后有审判,善恶皆有报”。
他要的,是让凡人自己撞见、自己亲历、自己口口相传。
世间从不乏濒死复生之人。
有的人高热昏迷,魂魄堪堪离体,朦胧间看见一白一黑两道人影静静立在床前,气质清寂又肃穆,不伤人、不言语,只是安静等候。
有的人重伤垂危,意识坠入昏暗,清清楚楚看见幽冥黑雾漫上来,看见那两道身影停在自己身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自己带走。
可每当医者全力施救,性命被强行挽回的那一刻,诡异的一幕就会发生。
那些濒死者亲眼所见的黑白身影,会在灯火摇曳的病床前默然驻足片刻,随后无声转身,隐入黑暗之中,彻底消失在凡人的视野里。
每一个从鬼门关抢回来的人,都带着类似的记忆。
类似的黑白身影,同样的肃穆静谧,一模一样的“差一步被带走”的心悸与后怕。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濒死产生的幻觉,是意识溃散前的虚妄泡影。
第一个人说,无人当真。
第二个人说,只当巧合臆想。
可百余人、上千人,横跨璃月南北城乡,无数经历过生死绝境的人,说出的景象大差不差。
没有串通,没有模仿,天南地北的普通人,讲述着完全一致的幽冥见闻。
流言,就这样悄然生根发芽。
从医馆的病床边,从乡野的茶余饭后,从城镇街坊的闲谈碎语里,一点点散开。
人们开始拼凑、润色、编织。
有人说,世间有两位幽冥使者,白衣渡善人,温柔慈悲;黑衣断罪孽,铁面无私。
有人说,命数未尽之人,纵使阴差亲临,也会被人间生机强行留住,使者只能折返归去。
也有人添上无数市井杜撰的细节,说恶人所见黑影狰狞可怖,善人所见白身温润和煦,说死后有簿册录尽一生善恶,功过对错分毫不少。
越传越广,越传越真,也越传越杂。
直到璃月全境,上至商贾世家、书香门第,下至山野村民、市井小民,几乎人人听过这套黑白引渡的传说。
孩童夜啼,长辈便会轻声告诫,不可作恶,不可欺心,死后自有阴官评判;
世人处世,心底也悄悄多了一份微弱的敬畏,不敢肆意妄为,不敢歹念丛生。
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能彻底证实这是真的。
所有佐证,都是濒死之人的主观记忆;
所有真相,都藏在夜幕幽冥之下;
所有审判引渡,依旧避开所有活人的视野。
仙众缄默,神明不答,黑白双相从不现世张扬。
哪怕这套生死规则早已扎根璃月天地、日夜运转不息,在凡人的认知里,它终究只是一套代代相传、真假难辨的封建志怪传说。
这正是幻尘最想要的平衡。
他不要世人被迫向善,不要众生因绝对的恐惧而拘束本性。
他只在人间埋下一枚“敬畏”的种子。
让心存善念者,多一份笃定;
让心怀歹意者,多一份忌惮;
让平庸世俗之人,保有一丝对天道善恶的谦卑。
真相藏于传说之下,秩序隐于迷雾之中。
真实的审判日夜不落,漫天的善魂得以善终,遍地的恶徒难逃惩戒,可人间依旧是人间。
朝堂有法度,市井有善恶,人心有明暗,世事有不公。
不会因为死后有审判,世人就彻底无恶;
不会因为天道有轮回,人间就无需挣扎。
活着的公道,依旧要凡人自己去守;
现世的善恶,依旧要世人自己去行。
幽冥兜底万世不灭,人间道义自由人心自持。
这就是幻尘完整的方案。
他无需扬名,无需赞颂。
只需人间常怀敬畏,只需善恶终有归处。
“希望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璃月能变好一些吧。”幻尘轻声自叹。
“你倒是费心。”
幻尘早就察觉到来着,倒不如说,自从他开启精神书库之后,四影就一直眼巴巴偷看他。
看样子有想要一个钥匙,但是不好意思捏,不给。
而当他开始策划眼下这件事,四影也都不再窥视他,但若娜瓦却始终不曾离开。
她自始至终都没隐藏过自己窥探的目光,明牌告诉幻尘“我就是在偷看”。
话说光明正大的偷看还叫偷看吗?
若娜瓦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明明手握权柄和力量,却不愿意用强权摁着世人向善,绕这么大一圈,何苦?”
作为四影里最敬业的死之执政,若娜瓦的思维也映射着法涅斯的思维。
有强大的力量可以直接裁断世间,何必遮遮掩掩绕来绕去?
“强权压出来的善,算不得善。”幻尘声音不高,“我可以直接把生死审判拍在所有人眼前,让每一个人清清楚楚看见作恶的下场,那样世间恶行确实会近乎绝迹,可那不是人心自己选出来的,是被恐惧逼出来的。”
“强权高压,最后只会触底反弹。”
“我要的不是一个人人不敢作恶的世界,我想要的是,有人心底愿意向善。”
“传说可以被质疑,可以被嘲笑,可以被当成乡野闲谈,信与不信,选择权留在凡人自己手里。”
幻尘眼眸深邃地俯瞰着璃月通明的灯火。
“信的人,多一份底线;不信的人,便由现世律法去约束,地狱只做最后的兜底,不能顶替人间的公道。”
“可传说终究是虚的。”若娜瓦说道,“会有人把它当成故事,肆意践踏,肆无忌惮作恶,知道死后才会迎来报应,活着的时候,他们依旧可以逍遥快活。”
“本来就是如此。”幻尘坦然承认,“现世本就做不到全然公平,我能管死后的归宿,却不能剥夺凡人自由意志,若是连犯错、作恶的选择权都收回,那他们和被牵线操纵的木偶,又有什么分别。”
若娜瓦沉默许久,幽幽开口:“荒谬可笑。”
“这就是我和法涅斯最大的不同。”幻尘语气也毫不客气,“你,你们,是否想过,有朝一日,当强权者衰落,积压的不满与愤怒会拔地而起,化作滔天的怒潮将你们从天空拍落?”
“若真有那一日,我等接受自己的结局。”
若娜瓦留下这句话,直接离开。
她已经感觉到和幻尘之间的火药味,可不想再留在这被揍一顿。
幻尘其实没打算动手,他嘴里还有一句吐槽没说完。
“我等”说是。
不是,你同事们真的认可你的说法吗?还“我等”,别整到最后,发现就你自己兢兢业业在上班,其他人全都跑了。
幻尘摇摇头,不再理会,专心手头的工作。
大眼珠子女士一根筋那也没办法,随她去呗,关我屁事。
幻尘腹诽两句,便彻底将这点小分歧抛到了脑后。
道不同,不相为谋,没必要争辩,更没必要置气。
他抬眸,目光重新落向脚下万家灯火的璃月。
夜色静谧,街巷安宁。
无数凡人的一生,正在这片土地上缓缓流转,有人呱呱坠地,有人垂垂老去,有人积德行善安稳度日,有人蝇营狗苟贪妄作恶。
……
人间这棵大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地增长,将时间的流逝具象化。
市井的流言还在慢慢发酵。
璃月某个医馆里,刚刚从鬼门关被救回的樵夫,虚弱地拉着妻儿的手,喃喃说着自己昏迷时所见的景象——一白一黑两道人影静静立在床边,肃穆无声,只差一步,便要将他带走。
家人只当他大病初愈神志恍惚,柔声安慰,转头便将这话当成了惊魂一梦,随口讲给了邻里街坊。
城南的老妇人,坐在灯下给孙辈讲故事,轻声说着阴间使者判善恶的传闻,叮嘱孩童一生向善,莫生歹念。
茶楼的说书人捕捉到坊间热议的趣闻,稍加润色,编出一段《幽冥双使渡众生》的话本,引得满堂看客唏嘘热议。
有人深信不疑,连夜焚香祈福,自省平生过错。
有人嗤之以鼻,只当是文人杜撰的劝善戏文。
有人半信半疑,心底悄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人人都在听,人人都在传,人人都在议论。
传说被商人带往世界各地,往来璃月与各国的行商,是最好的传声筒。
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远洋贸易的船队、穿梭七国官道的旅人,将璃月坊间这段虚无缥缈的幽冥传说,一点点带出璃月的群山与港湾。
一部分民众对此深深共情,既然现世的审判尚有疏漏,那幽冥之中还有另一重公正裁决,这件事给了很多人精神上的慰藉。
吟游诗人和剧作家嗅到题材,很快构思出新的诗歌与剧目,台下观众或一笑而过,或心生唏嘘。
须弥的学者最为审慎。
巡回游学的璃月书生将传说带入教令院,无数贤者与学者翻阅古籍,试图从世间规律中找出幽冥审判的佐证。
他们翻遍千卷地脉文献,通读古代纪年,最终只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无正史记载,无天地异象,无神明公示。
探寻无果,便归虚妄。
教令院最终将这段传闻归类为「世俗劝善寓言」,判定为凡人自我约束的精神寄托,不予深究。
可越是严谨的学者,心底越难彻底释怀。
无数人的亲身亲历,千万里口径统一的幻境见闻,绝非简单的巧合二字可以概括。
有人向大慈树王求证,但大慈树王缄口不言。
有人前往璃月,让自己濒死,试图亲眼见证,但命数未尽的他假意赴死,根本不会触发引渡的条件。
短短数年光阴,黑白双使、幽冥判罪、善恶轮回的传说,顺着七国商路,伴着人间烟火,铺满了整片提瓦特大陆。
版本万千,真假掺杂。
有人说白衣使者慈悲渡人,能消世人百年业障。
有人说黑衣判官铁面无情,一丝罪孽皆绝不姑息。
有人杜撰出幽冥簿册录尽苍生善恶,岁岁清算,从无遗漏。
也有人调侃这是璃月人为劝人向善编造的童话,当不得真,不必畏惧。
当然,有时候幻尘也会打破一下自己的原则。
他让黑白的身影在无可救药的恶徒梦中现身,诉说着他的罪业,判读着他死后将会落入何等可怖的炼狱,有多少年的折磨在等待着他。
毕竟幻尘也是有自己思想的人,不是真正冷漠无情的机器,他也会对那人间满身龌龊的人咬牙切齿,有时候他真想放下身段直接给对面做掉以儆效尤,因为有的人真的是坏到骨子里了。
梦里没有喧哗,没有酷刑,只有极致死寂的宣判。
判官会平静告知其罪业对应的炼狱层级,告知他死后将永坠幽暗、魂体受磨、业债清零之日遥遥无期,告知他此生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猖狂、所有的逍遥,终将在死亡来临的那一刻,尽数清算。
而后铁锁轰鸣,黑影逼近,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梦境,让恶人在深夜冷汗浸透,心悸窒息。
可梦境终会醒。
天光破晓,噩梦消散,红尘依旧温柔,现世依旧宽容。
第二天清晨,那些权贵、恶霸、奸商、歹人依旧锦衣玉食,依旧横行乡里,依旧无人能治。
现世的律法或许抓不住他们,人间的公道或许饶过了他们,世人的眼光或许看不清他们。
唯有他们自己知道,心底从此多了一道永世不散的阴影。
他们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夜里不敢入眠,白日心神不宁。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作恶,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乐。
有人试图积德行善妄图抵消罪业,仓促拜佛、散财祈福。
有人偏执不信,强行麻痹自我,将噩梦归为心神不宁的幻觉,依旧我行我素,只是眼底再也没了从前的猖狂肆意。
有人被无尽恐惧压垮,夜夜被幽冥梦魇纠缠,最终精神溃散,自我禁锢,落得疯癫下场。
若娜瓦因为他这个行为冒出来嘲讽过他,说他言行不一。
嘴上说着要让世人自选善恶,不凭强权干涉,背地里却私自在恶人梦里降下警示,说白了,还是忍不住插手人间的因果。
“既守不住绝对的规则,何必装出一副放任众生的模样?你这所谓的大道,不过是自我感动。”
幻尘没反驳,也没辩解,因为若娜瓦说得没错。
他定的规矩是不强行管束人心,不滥用力量审判活人,可他终究做不到彻底冷眼旁观。
他能容忍凡人平庸、容忍人间缺憾、容忍现世律法的疏漏。
唯独容忍不了,有些人拿着善良人的隐忍当软弱,靠着欺压弱小换来一生安稳,一辈子作恶多端,在人间活得风生水起,半点代价都不用付。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怀了。
若是真能冷眼旁观,那他就不是他了。
所以,关你屁事。
幻尘开口就是一句“我恼羞成怒了”,然后一剑把若娜瓦赶走,这一剑的余威擦着天空岛过去,给其他三个影子都整得现身围观,发现若娜瓦狼狈地回来了后便继续美美隐身。
纳贝里士还调侃了两句,她劝过若娜瓦别去招惹幻尘,那位脾气虽好但也好的有限,一旦戳到痛处就容易急眼。
可惜若娜瓦还是没忍住,嘴欠了。
幻尘收回目光,懒得再纠结这点口舌之争。
他依旧垂眸俯瞰着提瓦特大地。
底下人间烟火袅袅,传说还在慢慢流转,人心也在悄悄改变。
……
雷电真收到摩拉克斯传来的讯息,里面有他整理好的情况汇总。
她看着这份文件里的描述,沉默许久。
关于最近几年兴起的传说,她自然有所耳闻,也猜到了……不或者说不用猜也知道这就是自家孩子整出来的。
只不过她没想到幻尘会做的这么好,这超出了她以往对幻尘的认知。
究竟是他进步了还是这件事天生就适合他去做?
雷电真不知道,但她很高兴。
她喊来了稻妻众人,跟他们分享这个消息。
稻妻众人自然也为幻尘事业的成功而感到欣喜,狐斋宫更是抓着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上嫌弃,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