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辞有些疑惑不明的,想回头却又实在被他抱得太紧。
沈穆秋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了些,才稍又抬起脸来,轻轻吻在他的发间。
“穆秋……”
不过须臾,沈穆秋便让自己的神色归于宁静,只容方因起伏而噙在眼尾的一滴泪默然滑过。
“我方才听伯央说起了你曾燃魂灯之事,你告诉我,那盏灯你究竟如何得来?”
“那盏灯……”
许因那提神的焚香已将燃尽之故,慕辞只觉思志有些昏沉,却还是乖乖答言:“是我从段干戊那里所得。当时……我又去过月舒一趟,却没有你的半点线索,也实在是太着急了,故哪怕心中本也不信此人,却听他说此灯或能寻你下落时,还是……”
他回答的语气却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也几有哽咽之意。
至此所问,沈穆秋唯只想了解事状原委再设法为他解术,此外而无半分责怪之意,于是再开口时,他便也将语气放得更柔了许多:“那盏灯燃以何芯?”
“我们的结发。”
沈穆秋蹙眉,然而思忖只默一瞬,便又继续问道:“那盏灯现又何在?”
“已经碎了。”
“怎么碎的?”
“三年前中秋之夜,我依段干戊之言,以指尖血喂予灯中,灯即因此而碎。”
“三年前……”
慕辞闻他疑为所复,便抬起头来,以余光顾他侧颜。
“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两国友盟彻底破毁,反目成仇……次年便是战起。”
沈穆秋收回思绪,亦落眼来瞧着他,再问道:“那段干戊可曾对你说过,此灯究竟作何所用?”
“他说……此灯乃为印物,灯若明便是魂已还阳,若无亮,则我即便寻遍天下也不能找到你……”
“起初,此灯一直无光,而那两年里,我便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有关你的一点线索……”
慕辞抬眼,见他果然蹙眉为思,心中即也品觉何等不妙,“那灯,可是也为邪术?”
沈穆秋回神解开眉锁,轻轻托起他的脸来,仍是寻常的柔言:“段干戊便是以此灯为术,给你通了窍,不然以你的体魄,那些邪物本是不能奈你如何的。”
“通窍……?”
沈穆秋又俯首来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睫,“是不是已经困了?现在没事了,好好睡一会儿吧,等你醒来,我便为你设坛封灵,往后当不会让你再受如此苦楚。”
凡事于他所言总是轻巧,可慕辞看着他,却总觉些许忐忑。
“那盏灯,只是通窍?”
沈穆秋被他这话问得笑了,便轻轻点了他的鼻尖,“只是通窍?你可真是……你知不知道,这种事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是什么后果?便如萧娘那般,不过短短数月便已成死劫。”
说来,他却又叹了口气,亦如劫后蒙生般的将慕辞紧紧拥在怀中。
“此事更也是我大意了,没能尽早发现……所幸你还没出什么大事,不然我一定会杀了自己……”
“穆秋……”
然而慕辞方有转身之意,沈穆秋便又捧住他的脸,轻轻吻压着他的额,“好了,乖乖闭眼,好好睡一会儿,我就在这陪着你,不会走开。”
“嗯……”
知他不会离开自己,慕辞心中即安有一股暖流浸软,便乖乖依他所言,靠在他的怀中闭起眼来。
然而方才说起了那些年里苦寻他而不得的过往,慕辞心中亦品余痛,便闭着眼又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你不会再走了,是吗?”
“嗯。”
慕辞又稍稍侧了些身,让自己在他怀中靠得更深了些,“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煎熬,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安心……”
听着他的声音渐落乏弱而消,瞧他终于在自己怀中安稳睡着,沈穆秋也觉自己的心落回了实处,哪怕只是须臾。
沈穆秋又将盖在他身上的软锦掩实了些,便也微微偏头倚着他的发。
“阿辞……”他情不由己的一声游息而唤,竟像吞进了一把刀子似的,突然的沉寂间,却有什么把心底的痛楚全部翻出,绞得他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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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整座上济城在此重兵屯驻下也如昔年大战萧条般死寂,又在承云军的严令之下,又从九月十七这日起,宵禁延至午禁,每日午时过后则尽城闭户不得外出。
若此严防死守,只因乱后多日至今,那一干反贼竟皆无下落。
衔止关之东与上济相防为戒,总共也就这么点范围,而据诸估算,尹宵长落逃身边随众约千二百人,另加那设局的贼商徐墨予,还有那行踪不明的邪教之属,这一行人虽只余存残势,然而毕竟尚有人众,想要完全隐匿踪迹亦是难如登天。
可这些人偏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这数日间承云军已将城池严控,封死衔止关,若此铁桶之围,竟却一点人影都没捕见。
此事实在诡异,于是中将在营中城内游走过一番后,便还是在临近傍晚之时来到百秀园求见殿下,竟却又被告知殿下重伤未愈,自午后从宝金楼回来后便一直昏睡着。
闻此一讯,郑肃心中实为惊骇,却毕竟也是见不得殿下了,便只能告辞而去。
这城中之状实在是处处皆透着诡异,归往城营的一路间,郑肃皆为忧思而虑,心里总觉着有些不安。
“将军。”
城北营门之下,郑肃听得守卫迎行一唤方才回过神来,却抬眼就瞧见了停在营门边上的一驾马车。
“何人来到?”
“回将军,是城南的林之豪到访。”
“林之豪?”郑肃诧然,“他来作甚?”
“说是有要事欲与将军商议,眼下正在幕下候着。”
归来这一路间,他心中少说八分疑虑皆在此人,却没料到他竟反倒先登门来了。
其实早在慕辞离开宝金楼后不久,林之豪便已乘车来到营中,只是不巧郑肃正好去了东海营,他便也已在此久候了数个时辰。
是时林之豪正阖目养着神,手中则随意把弄着那柄檀木如意,终于听得外头有步甲声来,遂睁眼为候,果然就见是中将郑肃掀帘走入了此方帐中。
林之豪起身迎礼,“见过将军。”
“听闻林先生已在此久候多时,不知何事来访?”
林之豪叹了口气,“林某今本在楼中协助王府的沈公子清理楼中余秽,殿下莅临楼中本皆无恙,然而前者邪教众属曾欲为术害王,眼下人虽已逃,而术却未解,是以残术邪祟便冲撞了殿下以至负伤。”
听得其之所言,郑肃惊为蹙眉,“竟有此事?”
林之豪亦为忧深的点了点头,“邪教于此城中毕竟积毒已久,而那楼深禁地一直皆为其属所踞,林某亦是今番入而亲见方知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沈公子虽得大能,可对方毕竟势众,林某也是担心殿下此状若是逾久不治恐有危患,故特来向将军请命,愿于楼中设祭,镇压邪势。”
“如此祭仪当如何为设?”
“须往城外请一隐山高人,以之执祭,当能镇压诸冥邪祟。”
郑肃眉头微沉。
林之豪犹俯首执礼为敬,对面无应则他亦不作举态。
“你要出城?”
“那位高人久居山林之野,与林某早年有些故交,等闲并不见人,林某行此一趟实为救王,倘若将军有便,则愿请贵属协行同往。”
郑肃默为一番思忖。
“我等奉王命守城,若无王意为许,等闲不可放人出城。”
“倘若将军能请得殿下许令自是最好,只是……却怕殿下一时半会儿不能醒来……”
郑肃眉头更蹙为沉,冷声道:“殿下负伤之事,林先生亦在局中,倘若殿下真有半点闪失,尔等可敢备九族之首?”
林之豪俯首愈低,“正是不敢冒有所失,故欲为此亡羊之策,将军或为不知,邪教诸冥所奉无相之力鬼神莫诛,唯有隐山能为克制。”
见郑肃仍为不语,林之豪又言叹道:“何况林某若当真欲为危害殿下之举,当时楼中杀局已备诸密,林某只需不为言动则万事结矣,又何必徒费周折至今?”
林之豪再恳而拜,郑肃则负手于旁缓踱了一圈。
“林先生既献此策势在必行,则今夜便且留营中为宿,待得明日再为详议。”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