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默为忧沉出神的沈穆秋终于开了口:“他被通了窍。”
两人齐为一怔。
“通窍……何意?”乔庆愕然为问。
“通窍的意思,是有什么东西……企图附身殿下?或是何人邪术所致?”
沈穆秋却紧蹙着眉,摇了摇头。
“常人或难有感,常卿的禀赋乃是盛阳之躯,而凡需借术附身者皆为极阴之属……没有阴物能承受如此盛阳之灼……”
乔庆听着此言,亦疑为所思,“是啊,先前处理云纤阁中邪祟时,沈君也曾说过,殿下之躯甚有辟邪之能……可眼下又怎么会受邪祟所侵?”
沈穆秋沉沉叹了口气,“等闲阴物绝无此能,唯有无相可施此术。”
“而且……”话启一首,沈穆秋又回头瞧着那紧闭的屋门,“他已经被通窍很长时间了,至少也有一两年的功夫。”
乔庆怔住了。
灵窍大启,门户大开,便如卸门邀虎,引狼入室,但于玄冥之事稍有所知者,无不对此胆战心惊,“沈君的意思,殿下至少在这一两年间,一直都是如此灵窍大启之状,却始终没被附体?还是……只是现在……”
“常卿的体质较为特殊,日时之柱皆为阳火,更临诞于正午盛阳之时,以此禀赋,即便八字并非尽阳亦属纯阳之躯,故哪怕已被通窍磨耗之今,寻常阴灵邪物犹难近身,至多也只能以术障扰。唯有无相……”
虽说若凭无相之能想要附身纯阳之躯并非全无可能,却毕竟阴阳相克,即便强横若斯,想要在阳世里强夺阳躯亦为极险大耗之举,何况即便附身了阳躯,两两相克亦是百害而无一利,不过徒费功夫。
故他思来想去,此事只唯有一种可能……
思及心底深刺之痛,沈穆秋不住垂眼蹙眉,仍是隐隐压住自己满腔将溢之惧。
“先前是我太大意了……”
洪真也叹了口气,“便如沈君所言,殿下本属纯阳之躯,等闲又谁能想到,若此阴邪祟扰之状竟会侵及殿下……”
“沈君方才说,等闲阴灵即便是在殿下被通窍之后仍无此附身之能,那便是说,能为此举者唯有无相?”
乔庆忽又复问于此,洪真约有诧然转头瞧来,而沈穆秋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得到如此答复,乔庆竟有一面恍然大悟之态,“难怪……”
“乔君莫非还知晓什么?”
听得一问,乔庆又思索回神,于是走近前来于沈穆秋身旁而坐,“方才我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当时虽觉有疑,却终不可知其端倪,而今思来,怕正与殿下今状相关。”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
“四五年前,殿下初自月舒而归,一心焦念,苦寻……苦寻先帝无果,便从国师段干戊之处带回了一盏魂灯。”
只才听得段干戊此名,沈穆秋后脊便已凛生一骇,更闻“魂灯”一语,心下更成一记重擂。
“从那以后,殿下便将魂灯日日带在身边,我等皆不知那魂灯究竟作何所为……起初那魂灯并无任何光亮,却是过了很久之后,那灯便有了与沈君方才燃起的那盏灯一般的光色,却后不久,那灯就不在了,殿下也未向我等提过那灯去向。”
话开为思,乔庆再仔细忆来,慕辞将那盏灯带在身边约近有两年功夫,却也大约就是从那时起,慕辞便频受症疾之扰,更言旧伤不愈,而在此之前慕辞的身体十分康健。
听罢所言,沈穆秋只觉心底一阵发凉,而乔庆亦满为切然的瞧着他,“沈君,你可知那魂灯究竟……”
“此为冥灯借魂,那火借引魂思而燃,虽明于阳世,却可通于幽冥。”
闻此,乔庆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往者未知其详,更还总觉元燕那时常为利谏亦多有过激之处,而今见真方知其为谏臣之重。
屋中贺云殊推门而出,沈穆秋急忙起身迎前,问道:“如何,可能稳住其症?”
“已经稳住了。”
终闻如此一语,三人皆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请公子再进去看一看吧。”
“好。”
沈穆秋亦是焦急万分,匆然应过便推门进屋。
听见门声又开,慕辞睁眼偏头瞧去,沈穆秋来到榻沿而坐,便俯身来轻轻捧住他的脸,瞧他脸色终于稍稍恢复了些。
“有没有好一点?”
慕辞应着他笑了笑,虽然声音犹是虚弱,却终于是能说话了:“没事了。”
沈穆秋抬头瞧了他枕边魂灯,见得琉璃罩中灯色柔稳,心中稍安,便又垂眼轻轻抚了他的脸颊,“累了吧?现在可以安心休息了。”
慕辞却瞧着他摇了摇头,那双平素里皆是炯然存锐的眸子此刻却也落成了软玉般的柔泽。
“多陪我一会儿。”
沈穆秋便起身坐入榻中,将他整个人都抱进怀中好好护着,“我就在这守着你,哪都不去。”
慕辞依言而笑,两颊靥窝盈盈而嵌,微微侧过脸来顾了他,却想起方才井下一幕,心中犹为后怕,便问道:“我是不是把你伤的很重?”
沈穆秋却笑犹一戏,“我可没受伤。”
“骗人,我都看见你流血了。”
“那个不是你弄的。”
慕辞稍稍抬起了头,却就被他用下巴轻轻抵住了。
“当时……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才会突然跑下来?”
“我以为你在下方遇了险,叫你你也不应,一时心急而往,却没想到下去后竟会如此……”
“还记得我先前告诉过你的‘拘灵遣将’吗?那下面便是一方拘养邪灵的禁堂,至为阴浊,亦是当时附身萧娘的邪力之源。而此阴属邪物作祟,往往先侵人神志,当时想来便是它们让你看见了幻象。”
那禁堂中叠层垒立的墙壁中所嵌的便是以咒术封茧的人尸,而被拘禁在那堂中的魂灵更还远超其数,却无一例外的皆被剥除了灵识,已彻底沦为散乱而凶邪的魂蛊。
那些东西只凭人力更也无从驱净,便只能以严咒禁封其堂,让时间将其慢慢消磨。
“关心则乱,到头来我还是拖累了你……”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傻瓜,这根本不能怪你。”
慕辞摇着头,方想说自己一直以来从没能帮上他时,沈穆秋本只是虚揽着他的双臂却忽然将他抱紧,亦是紧紧的攥住了他的双手。
“你是不是……已经这样难受了很久?”
慕辞微微一怔,只觉他落在自己耳畔的呼吸似乎在哽咽着轻颤。
“傻瓜……你乖乖告诉我,你的身体是不是早就已经很难受了?夜不安寐,忧思成疾……是不是已经忍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