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城外幕府军的到来,起义者结成一支武装,准备对抗幕府军的进攻。
但起义者的内部同样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的领导者,在尚未胜利的时候,便已陷入争权的泥潭。
门楼下东侧,盐帮首领卢三正和一个落魄武士装束的男人顶着脸说话,声音压得不低,像是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城门是死地,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日。该趁着城里还乱,先去仓库,把粮食军械拿了才是正事。”
那落魄武士握着刀柄,冷笑了一声。
“你倒会算账。门一丢,外头兵进来,谁拿得住仓?要我说,该先立个真正能号令各路人的盟主,别一个个各自带人,冲出去送死。”
他口里的“盟主”是谁,没明说,可眼神已经在四处飘。
那股意思很明白,仗还没打赢,有的人已经开始算战后的位置了。
至于祝觉,他的命令很明确。
此次起义,不为一家一姓之天下,不为个人财富与荣誉,只为打破旧秩序,只为一个更加平等,更加进步的社会。
“最后的怒吼”的起义者,必须对平民秋毫无犯,对烧杀抢掠者绝对零容忍,有必要时可当场格杀。
在斩首三个抢劫平民的“起义者”后,这些蠢蠢欲动的投机者们虽然脸上不甘,总的还是克制了许多。
而在城墙内部,依旧有幕府秩序的扞卫者。
华族、武士、各奉行所的官员、不愿违背或者不敢违背雷电将军意志的平民……
这些人也拿起了武器,与起义军对峙,并拒绝放下武器。
日出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了乌云,照亮了地平线。
不管结果如何,今日都将载入史册。
平民再次成群结队走上街道,来到广场集结。
起义者的眼神或是狂热,或是冷峻——他们早已做好觉悟,为夺取自由和权利而战,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然而,也有不少人关上门窗,封锁房门,祈祷自己能平安度过这次混乱。
高举旗帜的人群每时每刻都在膨胀。
旗帜上是紧握拳头的几只手……这是“最后的怒吼”的标志。
他们从昨天便已经开始,从暗处现身,他们向平民分发枪支弹药,并用这最后一点宝贵的时间来教导平民如何开火。
至于没有领到火枪的人,他们用木头和钉子拼凑出简易的木盾,用来抵挡武士的利刃。
对起义者有利的是,哪怕在这个时候,幕府内部依旧存在分歧。
传承千百年的古老家族选择站在九条家这边,虽然九条孝行已经不在,他的二儿子九条镰治毅然接过重任,发誓要不惜一切代价镇压起义。
他领导的武士武装现在正守在天守阁附近,滞留在城中的华族基本都聚集在这附近了。
他们是起义的第二大威胁。
然而,幕府中那些最近被提拔上来的平民事务官、政务官们,很快就背叛自己的身份,加入到起义军的队伍。
他们身为官僚,应当为幕府效力,但他们再也不想受到贵族们的特权倾轧了。
为什么明明在同样的位置,自己就需要做更多,而且更加辛苦的事情?
反观那些贵族的子弟,虽然不是屁都不会,却总是最被优待的那个,这实在是太不公平。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和犹豫。
不是所有人都能快速做出决定,更多的事务官和驻扎城市的幕府军左右为难。
从小到大接受的规训让他们本能想要保护将军的永恒,可又觉得人们的选择并非错误。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在等待一个答案……一个来自雷电将军的表态。
但天守阁中,没有传出任何信息。
雷电将军至今仍未出面,没有给这场起义或者叛乱定性。
……
决定稻妻命运的战斗将在几个小时内爆发。
祝觉已经用了很长的时间在市民中积累声望,树立威信。现在,是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许多“最后的怒吼”的成员都只忠诚于祝觉。
黎明之后,还有许多其他支部的成员没有加入战火,静静等待祝觉的命令。
祝觉正好可以用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找到他们。
祝觉和哲平穿过门后广场时,广场上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窄道。
有人握着火枪,手还抖;有人举着木盾,眼神发热。
那些目光落在祝觉身上,不再只是看一个领头的人,更像是看到了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看到便能获得内心的安定。
真要命。
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神化某个人,而不只是依靠内心的信念吗。
祝觉心里掠过这念头,脚下的步子却未放慢。
穿出广场后,街面比城门口那边静得多。
许多门户紧闭,门缝里却有人影;偶尔有一两个抱着包袱的妇人快步经过,低着头,不敢多看。
更远处的街口,已有小股起义者自发设起了路障,用门板、箩筐和翻倒的摊车堵住巷道,防着城内武士穿行。
哲平一边跟着祝觉疾行,一边低声问。
“信怎么送?”
“老规矩。”祝觉道,“纸伞铺、炭铺、印刷店、旧药坊、南河埠头。所有支部都传一句……老地方集合,尽快赶到。
能拿兵刃的带兵刃,能带火枪的带火枪,不能带火枪的带盾和绳。主事的人一个都不许缺。”
哲平听得很快,嘴里低低重复一遍,怕漏了一个字。
祝觉又加了一句。
“再告诉他们,不要零零散散地来集合,要整个支部先集合后一起来。
各支部先清人数,再动。别把街上那些趁乱起哄的混子也一并卷进来。”
“明白。”哲平应道,脚下一转,已经先朝西边巷口奔去。
祝觉径直来到印刷店。
他到时,印刷店门前还空着。
门板半掩,屋里纸墨味浓得呛鼻。
柜台后的阳菜巫女抬眼看见他,什么都没问,只把手里一叠裁好的纸推到一边,朝后院让了让。
祝觉进院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压得低,光却一寸寸亮起来。
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南门那头的鼓声和零碎的铳响,像有人用钝锤一点点敲在城的肋骨上。
时间不多,但也还够。
最先到的是阿七。
他从后院墙上翻进来,落地时带下一片灰,肩上背着个旧包袱,腰间短刀都没系正。
见了你,他连气都没匀,就先叫了一声:“老大。”
祝觉看了他一眼:“其他人呢?”
“町街那一支已经动了,东边两支也在收拢。”
阿七把包袱放下,里头是折好的黑布旗和几卷粗绳,“我来得近,先到一步。町街那边有几个人原本守着粮点,不肯轻动,我已经把话带到了——说是您亲自召,他们就会来。”
祝觉点了点头。
阿七抹了把汗,站在一边,却没闲着,立刻就开始替后到的人腾地方、摆水、清门口的杂物。少年脸上还带着没完全退去的稚气,动作却比许多大人都麻利。
第二拨来的是城西旧仓河堤那一支。
四十来号人,穿短打的多,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左眉上一道旧疤,姓长谷,平日管搬运,也管河堤那边的暗线。
昨夜河堤原本就差点先起火,今日他带来的人却比想象中齐整,进门后先整队,再按惯例报人数、报能用的兵器。木棒、铁钩、短刀若干,火枪只有两支,药和铅丸也不多。
“祝大人。”疤脸抱拳,声音发沉,“河堤那边的人都在等个准话。听说城门已经见血,兄弟们就知道,躲不掉了。”
祝觉只是问他:“能不能守住这条巷子?”
“能。”他答得极快,“路窄的地方,咱们比披甲的更方便。”
后头陆续又来了几拨。
印刷店门前从空空荡荡,慢慢变得人头攒动。
有人从屋脊翻下来,有人扮作挑担货郎绕几条巷子才敢露面,也有人干脆整支整支从街口转进来,旗都不打,只在袖口扎同样的黑布。
祝觉看着他们进门、报数、归队,心里的紧张渐渐平复。
这些人才是“最后的怒吼”的骨架。
两个小时不到,印刷店前已满了。
门前、巷里、后院、连对面关了门的糕饼铺檐下都站了人。
黑布旗被卷着抱在怀里,火枪用旧布缠着背在背后,木盾靠墙一排排立着,像刚削好的墓碑。
空气里混着墨香、汗味、火药味,还有一种晨间的湿冷里压不住的血气。
起义军蜂拥而至,准备为了心中的正确而战。
在他们眼中,祝觉是所有地下组织中唯一的正确,是混乱无序中的指路明灯。
印刷店门前的人声像潮水,一阵压过一阵。
黑旗斜斜挑在门檐下,旗面上那几只握拳的手被晨风撑开,时鼓时伏。
祝觉没有再让人空等,提着“最后的怒吼”的旗帜走到门前那块青石台阶旁,先把旗杆往门边一插,随手点了几个人。
“把院门让开,前面清出两条路。会使火枪的站左边,会近身的站右边。药坊的人留在后头,不要乱挤。”
话音落下,原本堵在门前的人群立刻开始分流。
木匠、脚夫、药坊伙计、旧仓河堤那批搬运头子,各自把认识的人往一处扯。
有人抱着火枪往左挪,有人提着柴刀和铁钩往右压,后院也有人搬来两张长门板,横搁在石墩上,临时充作分发兵器的案台。
哲平最先钻到祝觉身边,额角还挂着汗,眼睛却亮得发热。
“师匠,北街那支的人会用火枪的不多,町街来的几个倒是摸过两回。要不要把懂的拆开,塞到每一队里?”
“对。”祝觉看他一眼,“你带一队,专管拆人和补人。每一队里至少要有一个会点火绳、会装药的,别让一群拿着火枪的人最后只会抡枪杆。”
哲平立刻点头,也不多话,转身就冲进人群里,拽了几个火枪用得稍熟的出来,当场打散分配。
被点到的人有些还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塞进不同队伍中。
乱是乱了点,倒正合祝觉心意。
如今这当口,最怕整支队里人人都只会一件事,一旦领头的倒了,后头就只剩发懵。
另一边,疤脸已经带着城西河堤那批人,把木盾、铁钩、短刀和几捆粗绳搬到了门板上。
他眉上那道旧疤被晨光一照,像道更深的裂口。
“祝大人,河堤这边的人脚快,认识路。要我说,给他们轻家伙,别塞太重的东西。”
他抬手抓起一面临时拼出的木盾,往地上一磕,钉子都跟着震了震,“这种盾扛不了几刀,但挡一下就够。”
“够了。”
祝觉伸手按住那面木盾的边,“你的人走第二路。专打街口、拐角、屋檐下。
见了披甲的,不要和他硬扛,把人引进窄处,绊腿、勾脚、从两边一起下手。得手就退,不许贪功冒进。”
疤脸咧了咧嘴,像是正等这句:“明白。让他们穿着甲在巷子里转不开身,才像样。”
祝觉不再多说,直接动手分发兵器。
火枪不不少,但哪怕有上百杆火枪,给这么多人用依旧是杯水车薪。
祝觉把它们拆成几份,不许任何一路独吞。
每一支火枪配的火绳、药角、铅丸都另放,发下去前先让人当众清点。
人群里果然有人眼热,尤其是昨夜才投来的几拨人,见枪少,脸色便有些变了。
有人低声嘀咕,说自己那一路冲前面,理当多分两支;也有人挤上半步,像想先下手抢一杆。
祝觉一枪杆横过去,正拦在那人胸前。
“想拿枪,可以。”祝觉看着他,“会装吗?会点吗?知道雨潮的火绳该怎么护吗?还是打算冲上去,装一半药就让人把脑袋劈开?”
那人原本还想硬着嘴,见祝觉目光压下来,喉咙滚了滚,到底是退了几步,回到人群里站着。
“拿火枪不是耍威风,是更大的责任。”
你把枪杆收回,声音不高,四周却都听见了。
“会用的人拿,不会用的跟着学。
谁敢抢、敢乱放、敢把火药点在自己人脚边,别他妈怪我我先拿他祭旗。”
一时间,门前那股浮躁气氛被他硬压了下去。
药坊来的中年女人顺势接了话,带着几个人把火药分成小包,用旧布裹好,挨队发放。
木匠们则抱着斧凿蹲在边上,把粗木板临时削成更顺手的盾面,边缘钉进短铁钉,虽丑,却实用得很。
等第一轮兵器分下去,你才把几个主事的人叫到石阶前。
哲平、疤脸、阿七、阳菜巫女、药坊来的那位中年女人、还有两个认路极熟的老成员都站了过来。
人一多,门前便自动静了一圈。
那些没被点名的人也都支棱着耳朵,显然都知道,接下来定的是谁领谁、谁先死、谁先退的事。
指挥这种事,实在残酷的很。
在真正开战之前,就要去想让谁先去牺牲。
祝觉深深吸了气。
所谓慈不掌兵……爱兵如子,用兵如泥。
平时要将手下士兵当儿子一般爱护,但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却要把他们当成泥巴一样糊在战线上面。
祝觉先看向哲平。
“你做传令和补缺。哪一条街断了人、哪一队火枪手死光了、哪一处伤者太多抬不动,都由你来拆人补上。
不要逞强往最前冲,你的差事是让活着的人还能继续打。”
哲平先是一怔,像是本能地想说自己也能杀到最前。可他只抿了抿嘴,还是应道:“我记住了。”
哲平有勇气,实力也同样不错,可今日真把他扔到最前头去跟着乱砍,反倒浪费了他体能充沛、有勇有谋的优点。
战场上不是谁最敢死,谁就最该站最前。
祝觉又转向疤脸。
“城西河堤一支,还是归你来带。你做巷战副手。
东街、旧仓河堤、南侧两条窄巷,都归你抽人布置。
你的职责不是占领街道,是让敌人进得来、出不去,逼急了就退,再换个街口咬上去。
看见哪家门前能推车,就推;哪堵墙能拆洞,就拆。能从屋顶砸石头,就别傻站在地上等着挨刀子。”
疤脸听得眼神越来越亮,显然这才是他擅长的战斗。
他抱拳沉声应道:“只要路够窄,他们就别想走得太舒服。”
再之后,是药坊来的女人。她平日开口不多,做事却很稳。
祝觉叫她管后路、药材和抬伤员。
她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句:“活着拖回来的人,我尽量救。救不回来的,也不会他们躺在街心堵路。”
这话说得又冷又实在,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听了,脸上那点热血倒被浇得更醒了些。
副手既定,人群里也像有了骨节,先前那股只靠情绪撑起来的膨胀,终于稍稍收拢成形。
祝觉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的工夫,直接把几队人拉出来,当场教巷战的打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