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店前的街不宽,两边屋檐低,正适合演给他们看。
祝觉先让两个木匠把门板盾举起来,再叫四个拿短刀和铁钩的站在后面。
另挑了两个抱火枪的站到拐角处。
街上空地不够,他便干脆用门前一辆旧独轮车和几只米袋摆出半条假路障。
“看着。”
祝觉把长枪插在一边,自己先抓起一把短刀,又拎过一面木盾,“街头巷战,不是排队比狠。别把自己当戏台上耍刀的。”
他往窄处一站,示意疤脸的人扮作披甲武士从前头压来。
那几人会意,故意抬着肩往里撞。
他手里木盾不迎刀锋,只斜斜一顶,卡住最前那人的腿路,另一只手的短刀并不往胸口扎,而是往肋边、膝弯和手腕去。
“铠甲能保护要害,却挡不了关节。”
祝觉一边演示,一边说,“敌人进巷子,先断他的步子。腿步一乱,后头跟上来的人自己就会互相挤。”
他抬脚一绊,扮演武士的那人果然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躲在拐角后的火枪手立刻探头,朝着不过几丈的空处做了个举枪的动作。
“火枪别站在正面和人干瞪眼。”
祝觉伸手指向拐角,“一枪打完,不论中没中,立刻退。换地方,换第二个人补。他们也有火枪,而且这地形弓箭也好使。
谁打完一枪还站在原地装逼,下一口气多半就没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的笑,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瞬,但人人都记得更牢了。
祝觉又让人演撤退。
“得手之后,不要围着敌人的尸体欢呼。”
祝觉把那面木盾往旁一丢,“两边一散,前队退进侧巷,后队从屋后绕。谁跟丢了,就去下一个集合点,不准在街口发傻找人。”
说着,祝觉叫哲平把先前画的简图举起来,上面临时点了几个圈,正是印刷店、旧药坊、城西河堤拐角、一处废弃染坊和南边茶室。
“这几个地方,都是再集结的点。”
祝觉点着图,“打散了,不许乱跑。离哪个近,就往哪个去。一个点待不住,就换下一个。
我们不是守着一条街死磕,要跟敌人打运动战,让他们觉得到处都是我们的人,防不胜防。”
这话传下去,人群里那股原本只会往前冲的劲,慢慢多了点别的东西。
有人开始低头记路,有人拉着同伴问最近的巷子怎么穿,也有人当场和旁边的人约好,若是冲散了便去旧药坊后门碰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祝觉几乎没停。
一队一队的人被他拉出来演练。
火枪手练的是装药、点火、退步、换位。
持木盾的练的是两人一前一后,如何挡刀、如何让路。
拿铁钩和绳索的则专学勾脚、套人、拖人进窄巷。
有人第一次点火绳时手抖得厉害,火星差点蹿到火药上,吓得后头一群人齐齐退开。
祝觉一把掐灭火头,顺手把那人拽到一边,让他先看别人做两次,再重新上手。
“怕是正常的。”祝觉看着那张发白的脸,“多尝试几遍,熟悉了就好。别把火药抖进自己袖子里就行。”
那人愣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咬牙点了头。
另一边,几个昨夜才混进来的壮汉本想抢着领最锋利的刀,结果被疤脸拉去练抬路障和推独轮车。
起初他们还有些不服,嘴里骂骂咧咧。可等看见祝觉亲手把一辆装了石块的车卡进巷口,再示意两边人从屋檐上砸瓦片下来,他们才明白,这种活看着没什么用,却能真挡住人。
脸上的不屑便一点点收了。
印刷店前的街巷很快被操练得像个临时军场。
木盾撞击声、火绳嗤嗤声、你下令变换的声音、药坊那边分发布条与烈酒的呼喝声,混成一片。
街两旁原本紧闭的门窗后,也有人偷偷探出眼来看。
那些没敢直接投身起义的人,见到这边并非一群人乱哄哄地一拥而上,神色里分明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也许是惊,也许是疑,也许是第一次觉得,这群秘密组织的人并不只是会打砸抢烧。
正当祝觉把最后一拨人从拐角处撤回,让他们改走屋后矮墙时,门外忽然又有快脚冲进来。
来人胸口起伏得厉害,几乎是跌到石阶边的。
“祝大人!”
他扶着膝喘气,“城门来报!外头在城外面开始放箭了,高坂春子带人缩到了门洞后。
城里东街那边的武士也动了,正拆两边店面的门板,想一路推过来!”
门前方才因操练而拢起的秩序,立刻像被人往炭火里添了一勺油,骤然发热。
有人攥紧火枪,有人把木盾往肩上扛,也有人下意识望向祝觉,像在等那句终于该落下来的命令。
祝觉没有让他们多等。
“各队按方才分派动身。”
他提起插在旁边的火枪,枪锋一转,晨光就在上头掠了一道白线,“哲平,传令和补缺;疤脸,带东街与河堤两路先走;其余人,治疗药物和后勤保障跟上。
火枪手两人一组,打完就换,不许恋战。谁先得手,谁先散开,去下一个点重新集合。”
祝觉目光扫过门前这一大片人,声音高昂。
“记住,不要跟他们死战不退,活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起义最关键的从来不是破坏,而是破坏之后的建设!各位,活着回来!”
黑旗被人猛地一抖,旗面彻底舒展开来。
门前人群应声而动,不再是先前那种一窝蜂地乱涌,而是按你刚刚压出来的骨架分股分路,沿着不同街口迅速散开。
木盾走前,火枪藏后,认路的引路,抬火药药的紧跟在后头,粗绳与铁钩卷在臂弯里晃荡。
哲平跑在中线,回头朝祝觉望了一眼,像是还有许多话没出口,终究只把短刀往腰里一别,带着传令的人先冲了出去。
疤脸则领着自己那批河堤汉子一头扎进东街方向,边跑边叫人推翻沿街独轮车、拆门板、扯麻绳,活像一群最熟悉这座城筋骨的劳工。
不过片刻,印刷店前方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人潮,便分成数股没入街巷,只留下满地脚印、碎木屑、几根还冒着青烟的火绳,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的火药味。
远处城门方向,喊杀声又响了一轮,比先前更急。
祝觉提枪下了石阶,朝前方迈步时,街口已经传来了第一记火枪的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