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雅室里压了很久。
高梨景虎没有催。
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指腹在杯沿缓缓摩挲了一圈,视线仍落在祝觉身上。
窗外街声细碎,远处有人在楼下笑着招呼生意,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河道的水气,把室内的茶香吹淡了些。
祝觉站在门边,没有退,也没有坐,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谁先开口,便是让步。
高梨景虎终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假,像是拿指节敲了敲木桌。
“祝大人,你的耐心比我想得更好。”
他抬眼,目光不再飘忽。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因为昨天那一声响,已经把整座城的最后的底裤扒下来了。
平日里,谁都藏着,谁都不肯先开口。可一旦血溅到自己脸上,藏在暗处的人就会忍不住跳出来了。牵一发动全身……”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
“我来得早,不是急,是不想让别人先找到你。”
祝觉仍旧不动,只是看着他。
高梨景虎像是明白他的意思,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问题,你问我怎么知道‘最后的怒吼’。说来不算光彩。我有一位做风媒的朋友,常在茶肆、码头、赌坊之间跑动。
你们的人很谨慎,做得也稳,可城里最近几个月总有人在固定时辰给穷苦人送米、送药、送旧衣,还会在夜里换门牌、改账册。
不光是口头说说,更是付诸行动地去帮助人们……这种手段,和那些只靠一时之勇的组织是不一样的。”
他抬了抬眼。
“你们低调做事,可名声会自己长腿跑。”
高梨景虎没有说出具体人名,只把情报来源轻轻点了一下。
那位所谓的风媒,沿着市井里那些零碎的流动痕迹,一点点摸到他们身上。
他的说法半真半假,真在于确有其路,假在于他不肯把真正的人和线都掏出来。
他在试我的底线。
祝觉没有开口,但桌边那只茶杯里的倒影映出高梨景虎微微收紧的手指,说明他也在等着祝觉接招。
祝觉依旧沉默。那沉默压了下去,反倒让高梨景虎说得更细了些。
“至于第三个问题……”
高梨景虎停了停,眼底那点笑意淡了,“我背后站的人,眼下还不能说。说出来,对你我都没好处。”
“不能说,还是不愿说?”祝觉终于开口。
高梨景虎看着他,唇角动了一下:“两者都有。”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多余重量的步法。
高梨景虎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偏向门外,随即又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人在外头听。
祝觉从他微不可察的停顿里读出了这件事。
高梨景虎却像是故意把话往更深处推了一寸:“祝大人,九条家的爆炸不是开头,也不会是结尾。
城里还有别的人在布局,有的想借乱清洗旧账,有的想趁火抬头,还有的……单纯想让更多人死。”
他抬起手,食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们要查的东西有重叠。你要知道谁在点火,我也要知道谁在递火。
我不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只问你愿不愿意把这条线往前走。”
屋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街面上杂乱的吆喝,一辆小车从楼下碾过石板路,车轮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那一瞬间,桌上茶水轻轻一晃,荡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高梨景虎没有让祝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把那枚刻着“火”字的木牌按在桌面中央,手掌随即收回,姿态放松得近乎随意,却把退路留得很窄。
“你若答应,明日这个时辰,我给你一份名单。名字不全,但够你先掐住几条喉咙。”
他说完,抬眼看向祝觉,静静等着。门外那道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也在这一刻贴得更近了些。
祝觉没有移步。
雅室里,茶烟与人息纠缠在一起,像一根绷到极细的线,随时可能断开。
高梨景虎微微偏头,像是听见了什么。他缓慢伸手,将茶杯向旁边挪开半寸,露出桌面上那枚“火”字木牌,指节停在木牌边缘,迟迟未落。
门外的人,似乎也停住了脚。
门外那道呼吸声极轻,几乎与窗外风声混在一处。
祝觉没有立刻开口,只将侧脸贴近门板,凝神去听。
木门后传来极细的衣料摩擦声,停了半息,又有一记几不可闻的脚跟回收,像是偷听的人意识到自己站得太近,正要往后退。
高梨景虎也听见了。他眼神一沉,掌心却没有去摸桌下,反倒慢慢端起茶杯,像是毫不在意。
祝觉从他那一点刻意的松弛里看出来,这人早已察觉门外有人,只是故意不拆穿。想看看来者是谁,又想看看祝觉会如何应对。
祝觉伸出两指,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重,却足够穿透这间安静得发紧的雅室。
“门外那位,”祝觉语气平平,像在点一杯茶,“站得太近了。想听,便进来听。不想听,趁早滚蛋。”
门外安静了片刻。
随即,竹帘边缘微微一动,一道身影退开了半步。来人没有闯入,只隔着门外的过道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
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不愿暴露真实的声线。
高梨景虎把茶杯放回桌上,有些无奈地摇头:“看来,今日想单独说话是不成了。”
祝觉没有接他这句,只把目光转回门外,沉声道。
“既然已经听了半截,不如留下名字。稻妻城里,鬼鬼祟祟的人太多。”
门外那人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报出全名,只道:“在下只是个替人跑腿的。”
“替谁?”祝觉问。
“替一位不便露面的客人。”
高梨景虎轻轻嗤了一声,像是对这套说辞毫不意外。
他抬眼看祝觉,声音不高。
“祝大人,这就是我说的时机。九条家一炸,城里所有藏着的组织都会露出一点尾巴。
不光是我想见你,也有其他人想看你。”
祝觉顺势往前一步,站到门边,隔着门板与外头那人对话。
“既然要见我,何不进来一叙?”
门外那人依旧不肯进,只低声道:“客人想知道,祝大人是否有意与‘火’字牌的人见一面。”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拨了一下。
高梨景虎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半晌没有动。
祝觉盯着门外,脑中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能准确提到“火”字牌,说明来者不是偶然听见,他还掌握了其他信息,至少亲眼见过。
若不是早就盯着乌有亭,就是高梨景虎今日约祝觉,本就引着第三方入局。
“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祝觉反问。
门外那人答得谨慎:“若有意,明日午后,城西旧仓河堤旁,会有人再递话。若无意,就当今日什么也没听见。”
高梨景虎终于放下茶杯,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的眼睛没看门外,仍盯着祝觉,像是在等祝觉取舍。
祝觉没有被这股试探带着走,沉声说道。
“替人跑腿的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既然要递话,就别学偷梁换柱的把戏。明日若真要见,我只见能做主的人。”
门外静了片刻,随即响起脚步声,沿着木楼过道慢慢退远。那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像是真的走了,又像只是换了个更便于观察的角度。
祝觉侧耳听了一瞬,确认那道脚步下了楼,才回身看向高梨景虎。
“高梨阁下。”祝觉道,“看来你也不能独善其身。”
他笑了,笑意里却没有轻松。
“这正是我今日来此的原因。九条家的火刚起,城里想分一杯羹的人已经坐不住了。祝大人若肯合作,便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把那枚刻着“火”字的木牌往前推了半寸,停在桌心。
“明日辰时前,我会把能给你的先送过去。至于外头那位替跑腿的,你也看见了。他不是来杀人的,至少今天不是。”
祝觉将目光从木牌上收回,落在他脸上。
祝觉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自从九条孝行被炸死后,坐不住的秘密组织不是一个两个。
起义迫在眉睫。
而他们都没有退路可退。
高梨景虎起身,衣摆拂过椅沿。他抬手整了整袖口,像是准备结束这场短促的会面。
“祝大人,今日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回去路上,小心尾巴。”
他没有等祝觉答应,先一步向门外走去,伸手掀开竹帘时,楼下的喧声正好穿过楼板涌上来,把这雅间里的阴谋算计冲淡了许多。
祝觉站在桌边,指腹轻轻压过那枚木牌的刻痕,随后抬眼,朝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