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祝觉在府中洗漱更衣,没有穿那身官服,而是换了一件靛青色的素袍,腰间系一条灰布带,足蹬布靴。
这身打扮走在街上不会太过显眼,顶多是个家境殷实的平民子弟。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出门之前,他将那封请柬又看了一遍。笔锋凌厉,收笔处带着明显的力道,几乎透过纸张。
写信之人习过武,至少手上力气不弱。
他将它折好收入怀中,推门而出。
乌有亭在稻妻城中,靠近町街的商贾聚集区。
这里街道比城南宽阔许多,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招展,人流穿梭不绝。
与九条家附近那股沉重的压抑感不同,这片区域似乎还没有完全被昨日的爆炸所波及。
商人们仍旧在高声叫卖,行人们仍旧在讨价还价,仿佛只要不去想,那些焦黑的尸体就不存在。
但这不过是表象。
祝觉注意到,街角的茶摊旁坐着两个腰佩长刀的浪人,看似在喝茶,目光却不离过往行人。
药铺门口的伙计在搬货,但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伙计都要警觉。
天领奉行或者终末番的眼线已经布到了这里。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朝着乌有亭走去。
乌有亭是稻妻城有名的茶楼,三层木构,飞檐翘角,二楼和三楼都有临街的雅室,窗棂雕花颇为精致。祝觉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靠东的雅室窗户半开着,帘子垂下半截,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他迈步进了大门。
一楼大堂里散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吃茶点,有人在下棋,还有两个商人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柜台后一个掌柜模样的老年人正在煮东西,见祝觉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
“客官几位?”
“有人约了。”祝觉简短道,“二楼雅室。”
掌柜的点了点头,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出来:“请随我来。”
祝觉跟着他上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有六间雅室,过道尽头的那间门外垂着竹帘。掌柜的在门前停住脚步,侧身让开:
“客人就在里面等您。”
他退下了。
祝觉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竹帘。
雅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武士服,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听到帘子响动,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称得上好看的脸,眉目清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不像他的表情那样放松。
那双眼在祝觉踏进房间的第一时间就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但祝觉察觉到了。
他是一个武者,而且是一个相当危险的武者,方才的打量完全是在窥视他的要害。
“祝大人。”他放下茶杯,朝祝觉微微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招呼一个老朋友,“请坐。”
祝觉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窗户半开,外面是街道,窗台不高,藏不了人。
墙角没有藏人的空间。
桌上只有一壶茶、两只杯子。
看样子不是鸿门宴。
“敢问阁下是?”祝觉没有坐,只是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放在桌上,朝祝觉的方向推了过来。木牌上刻着一个字——“火”,笔锋凌厉,与请柬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在下姓高梨,高梨景虎。”他说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认识认识祝大人。毕竟,能让一个反抗组织安稳运行大半年还没被天领奉行端掉的人,整个稻妻城怕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说得很轻,很随意。
但祝觉听到了,背后略有冷意。
他知道“最后的怒吼”,那么……
祝觉心中浮现杀意。
高梨景虎没有等他回答,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来谈合作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祝觉,那抹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神已经不再轻松:
“因为看起来,想掀翻这个烂摊子的人,不止你一个。”
高梨景虎说完了那句话后,便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透过茶杯边缘看着祝觉,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
雅室内一时间只剩下街上传来的隐约喧嚣声,以及窗外偶尔吹入的微风拂动竹帘的轻响。
祝觉没有坐。
他站在门边,一只手还搭在竹帘上,保持着随时可以退出的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但也没有立刻接他的话。
他让自己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足够让高梨景虎意识到,他并没有因为他点破祝觉的身份而慌乱,也没有因为他的合作提议而兴奋。
“高梨阁下。”
祝觉开口了,语气平稳,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你挑的这个时机,很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但仍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高梨景虎的眼睛。
“昨天九条家才被炸上了天,天领奉行的眼线还没铺满全城,你今天就来约我喝茶,点破我的底细,说要合作。
你不觉得,这步子迈得太急了些吗?”
祝觉顿了顿,语气不变:“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凡事都想知道个前因后果。
所以我想请教高梨公子三个问题。第一,你为什么偏偏选今天来找我?第二,你是怎么知道‘最后的怒吼’和我有关系的?第三……”
祝觉的目光微微一沉:“你背后站的,是什么人?”
他问得很平静,几乎听不出语气的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全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