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的早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响彻整个城市。
被震碎的玻璃叮叮当当地落在路边,脚下的土地在明显地震颤。
时隔多日,又发生了一起爆炸。
这场爆炸祝觉完全不知情,“最后的怒吼”没有半点消息,他循着声音匆匆来到现场。
烟尘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肉烧灼的腥气。
祝觉站在离九条家宅邸约莫二十丈外的街角,脚下的碎石路面仍然发烫,鞋底传来细微的热意。
碎玻璃在祝觉脚下咯吱作响,周围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用颤抖的声音议论,有个妇人死死拽着一个与力的袖子,声音尖利:“是不是反抗军打过来了?是不是?!”
那与力是个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勉强稳住声线安抚她:“夫人,请冷静……天领奉行正在调查,请先疏散……”
祝觉收回目光,望向那道被炸开的缺口——九条家的书房原本是整栋宅邸最气派的房间,如今只剩半边残墙,焦黑的木梁斜插向天,像一根根烧焦的手指。烟气缓缓升腾,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刺眼。
与力同心们在废墟边缘忙碌着。有人用竹竿翻动瓦砾,有人用粗麻布包裹地上的残骸。祝觉看见其中一块布掀开时露出一截焦黑的手——五根手指紧紧蜷缩,像是死前还在抓着什么。祝觉的胃猛地抽了一下。
祝觉强迫自己看下去。
这不是祝觉策划的。
祝觉很清楚,“最后的怒吼”这段时间的行动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情报收集、底层串联、物资储备,每一步都经过反复推敲。
而这样一场大爆炸,需要提前数日埋设火药、精确计算时间与方位,绝非临时起意。
祝觉从未收到过任何相关的情报……这意味着,这不是祝觉的人做的。
有人抢在了前面。
祝觉目光扫过人群。围观者越来越多,有人抱臂张望,有人掩面哭泣,也有人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光芒。三两个年轻人聚在街对面低声交谈,神情激动,指指点点。
祝觉记住了他们的脸。
“借过——借过——天领奉行办案!”
几名身着羽织的与力推开人群,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腰间佩刀,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现场,目光忽然落在祝觉身上。
“你是——祝大人?”
祝觉认得他。他叫青山正信,是天领奉行的一名组头,曾与祝觉在几次公务场合有过照面。
他快步走近,压低声音:“祝大人怎么在这里?这里危险,还是请后退。万一是第二次爆炸……”
“我是听见动静赶来的。”祝觉面色平静,语调带着惯有的沉稳,“九条大人怎么样了?”
青山的神色一沉,摇了摇头:“书房区域……当时九条大人在会见几位家老。目前挖出来的遗体……已经超过二十具,面目难以辨认。九条大人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爆炸了。前两次是港口仓库和天领奉行的侧门,这次直接炸了九条家……这绝不是一两个人的手笔。”
祝觉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心里却在飞速转动——三次爆炸,目标越来越精准,手法越来越狠。
这些人想要的不只是杀一个人,而是要搅乱整个稻妻城的水,让恐惧蔓延,让秩序崩塌。
而祝觉,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成熟,等到民心所向,等到自己手中的牌足够多,再一举掀起浪潮。
可现在,有人在替祝觉放火。
火势太大,烧到祝觉面前了。
祝觉瞥见一个与力正从废墟中拖出一具小小的尸体——看身形,像是个孩子。祝觉心头一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青山组头。”祝觉开口道,声音比想象中更沉,“这件事,怕是不会善了。天领奉行打算怎么应对?”
青山苦笑一声:“上头的命令还没下来,但……多半是要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将军那边,恐怕也会震怒。”
祝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办案了。若有什么需要我这个监察御史协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青山抱拳一礼:“多谢祝大人体恤。”
祝觉转身离开,步履平稳,穿过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祝觉感觉到有人在看祝觉——也许是好奇,也许是警惕,也许是别的什么。祝觉没有回头。
走出三条街外,祝觉才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很蓝。
祝觉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那股焦糊味仿佛还没散去。祝觉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以及一种更深的警惕。
有人在前头行动了。
他们没有告诉祝觉,也没有问过祝觉。
他们用火药和血肉,在稻妻城刻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而祝觉——祝觉必须比他们更快。
祝觉睁开眼,目光沉了下来。
该动起来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一条心,不是的。尤其在反抗这条路上。
有人是想着当皇帝,有人只是单纯发泄破坏的怒火,有人只是想要开后宫。至于其他的想法更是千奇百怪。
普通的人,想的是欺凌弱小,畏惧强者。革命者挥刀向强者,保护弱者。
而充满霸者意志的稻妻人,却似乎只是挥刀,根本不在乎刀下是强者,还是弱者。
不因为面对弱者而怜悯,不因为面对强者而胆怯……
由此而诞生的霸道。
必须得好好控制你们了。
祝觉在小巷中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直到手指不再颤抖,才重新睁开眼睛。
小巷外的市井声渐渐恢复。
卖菜的吆喝、孩童的追逐、妇人隔着街的闲聊。
稻妻城就像一头受了惊的巨兽,抽搐了一下,又勉强恢复了呼吸。
但祝觉清楚,这只是表象。
爆炸的余波正在暗处扩散,恐惧会像水一样渗入每条街道每户人家。
而他,必须赶在这股恐惧被有心人利用之前,把局面握在自己手中。
祝觉整理了一下官服的衣襟,迈步走出小巷。
半个时辰后,祝觉坐在稻妻城南一家名为「椿」的茶屋二楼雅间。
窗外能看到运河上往来的货船,船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水面泛着油腻的光。祝觉面前摆着一壶粗茶,茶汤浑浊,但他并不在意。
这家茶屋的位置足够僻静,来往的多是底层商贩和码头苦力,没人会注意一个坐角落里的人。
但祝觉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喝茶。
竹帘轻响,一个瘦削的身影闪了进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别着一把柴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樵夫。
但他的眼神带着光,进门的一瞬间,已经扫过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祝觉手边的茶杯都没有放过。
他叫阿七,是“最后的怒吼”在城南的情报联络人。
“祝大人。”他压低声音,在祝觉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您叫人传话,说有要紧事?”
祝觉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阿七,咱们的人,最近有谁在碰火药?”
阿七的表情微微一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祝大人,咱们一直走的都是稳妥的路子。粮食、药材、农具,这些东西咱们存了不少,也往城外乡下散了一些。
但火药这东西……太扎眼,您当初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许碰。”
“我知道。”祝觉放下茶杯,“所以我要问的不是咱们的人……而是稻妻城里,还有谁在玩火。”
阿七的眼神沉了下来。
祝觉继续说下去:“九条家的事,你听说了?”
“这么大的事,满城都传遍了。”阿七低声道。
“我方才在码头听到的消息……天领奉行已经封了九条家周围三条街,正在挨家挨户盘查。听说将军府那边派了寄骑武士的人过来,要彻查火药的来源。”
“查到什么了吗?”
阿七摇了摇头:“还没。但码头那边有风声——说近半个月,有人从外海走私进了几批货,走的是北边的小港,避开了天领奉行的查验。货箱盖得严实,但有人闻到过硫磺味。”
祝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北边的小港,那里确实有几个私商据点,平日里走私些药物,勘定奉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火药这种东西,量大味重,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没有内应是不可能的。
“那个港,谁在管?”祝觉问。
“明面上是天领奉行的麾下,实际是九条家的旁支在收过路钱。”阿七压低嗓门,“但现在九条孝行一死……那边怕是已经乱了。”
祝觉微微颔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阿七,我要你去做几件事。”祝觉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第一,把咱们在码头的人手全部动起来,摸清那批走私货的来路。
从哪里来的、是谁牵的线、经手的有哪些人。
第二,查一查稻妻城里,除了咱们以外,还有哪些秘密组织。我知道不止一个。第三——”
祝觉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每一个组织,我要知道他们的领头人是谁、在什么地方活动、手底下有多少人、最近在做什么。越详细越好。”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祝觉:“祝大人,这活……可是要把整座城翻个底朝天啊。”
“我知道。”祝觉淡淡道,“我们要做的,正是掀桌子。”
阿七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成。您开了口,我拼了命也给您办到。不过……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祝觉从袖中取出一袋摩拉,足有二十多万,推到桌面上。
阿七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三天。”他说,“三天后,还是这个时辰,我在这里等您。”
他转身要走,祝觉叫住了他。
“阿七。”
他回头。
祝觉看着他的眼睛:“小心些。那些人敢用火药炸九条家,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樵夫。”
阿七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掀帘而出。脚步声混入楼下的嘈杂中,很快便分辨不出了。
祝觉独自坐在雅间里,将杯中剩余的粗茶一饮而尽。茶很苦,但他并没有皱眉头。
苦就对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甜。
祝觉离开茶屋时已经是午后。阳光从云层缝隙间斜斜洒落,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祝觉沿着运河边的街道往回走,一路上看到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巡逻与力,人人面色凝重,腰间佩刀,目光审视着每一个路人。
有人认得祝觉,远远便低下头行礼。祝觉点头回礼,步履从容。
经过一处菜市时,祝觉听到几个菜贩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没?九条家的大人被炸得连全尸都没留下……”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怕什么!九条家这些年欺男霸女,死了活该!”
“话是这么说……但那爆炸连路过的孩子都炸死了,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祝觉脚步未停,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话语像细小的石子,一粒粒落入他心底的井中,激起微弱的涟漪。
不是所有的火,都能照亮前路。
有些火,只会烧死人。
祝觉在心中默念,必须控制住局面。不能再让这样的惨剧重演。
祝觉回到自己买下的临时据点时,天色已经偏西。
门口的仆役迎上来,说有人送来一封请柬。
祝觉接过来,打开一看——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笔锋凌厉:
“听闻祝大人今日亲临九条家现场,想必心有所感。若有意详谈,明日午时,城中‘乌有亭’二楼雅室,恭候大驾。”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祝觉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请柬折好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