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曹亮做例,其他家的账相对来说好要了很多。集体赖账这种事情,一旦有一个人还钱,就等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剩下的,就由不得不还了。
有的府邸提前藏起了大部分银钱,只留下空荡荡的库房给周起看。这也难不倒周起,就用家中物品去当铺抵押,没有值钱物品就拿房契地契,总归是有办法。
后面的人也就想明白了,与其多花钱事后再去赎当,还不如老老实实把钱还了,反正和周将军杠,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短短七天,周起把所有国库的欠款,全都要回来了。事后惜文又问了宇凡,得知所有拿到当铺去典当的物件,基本上在周起带人走了之后,各家各户都立马去当铺赎了出来,这恰恰证明了这些人家是真的不缺这份钱,真的只是单纯地不愿还而已。惜文不禁一阵冷笑。
倒是数钱数到手软的傅成安,乐得走路都是飘的,到哪里都笑意盈盈的,尤其是看见周起,嘘寒问暖的过分热情。惹得周起看到傅成安就远远地躲开,躲不过就干脆逃到了军营,反正惜文有令,训练士兵们的事情也是很重要的。
惜文的一系列新举措,让朝野上下都忙了起来。科举改革、男女平等、完善律法制度、下调税收、发展农业、废除议罪银制度、改良武器、优化练兵……采矿、造纸等充盈了国库,造船、练兵、制器彻底掌握了兵权,不和亲、不称臣、不纳贡深受百姓爱戴。
忙起来的朝臣们,基本上顾不上勾心斗角往上爬了,能睡个一天一夜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钦天监的人被宇凡派出去了大半,这些人走后宇凡就一头扎到了大理寺,和三道一起查阅着当初从周府带回来的卷宗。可是大理寺素来很少有闲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宇凡自己在大理寺埋头苦干。
春去秋来,马上临近中秋节,继取消除夕宫宴后,惜文又下旨取消了中秋夜宴,用的理由还是希望众臣多陪陪家中夫人和孩子,各家夫人们对惜文极其感恩,只有宁儿他们知道,惜文这是又想来宇亲王府团聚了。
宁儿日日忙着准备府中的中秋夜宴,只是宇凡这几日好像格外忙,宁儿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他了。
此时的宇凡,正拿着厚厚一摞案卷,面色沉重地在御书房等着惜文翻阅。
惜文看了看那一摞比折子还厚的卷宗:“你就直接说吧!”
宇凡把案卷放在惜文手边:“你边翻着,我边说!”
惜文点点头,低头看着,案卷上无非就是周府那几年,什么时候接到任务,怎么派人去富户家灭门,哪家哪户带回了哪几个孩子:“这些孩子也是可怜,如今想弥补都不知从何弥补,那些孩子在周府消失之后,被你们怎么安置了?”
“都送到慈幼局了,以你名义,我还给留了钱,宁儿这几年也都按时派人去给康城慈幼局送银钱!”宇凡道,“前一段九王爷回帝都,听说也去了康城,还建议说女子学堂最好建在各地的慈幼局旁边,孩子们的安全也好有保障!”
惜文点头:“我听九哥说了,已经御批!现在各地的女子学堂,都已经在建了!准备在中秋节后,就把后宫太妃太嫔们派出去负责各地学堂!”
宇凡“嗯”了一声,然后陷入了沉默。
卷宗太厚了,惜文根本翻不完,看着宇凡这个样子,不由地问道:“怎么了?是三道和周起的身世有什么问题?”
宇凡吞吞吐吐:“三道没什么问题,他和周苒家乡在康城以东的柳城,家里是做粮油生意的,爹娘为人忠厚,卖的粮油货真价实、分量也足,所以生意做得很好。被周府灭门搜家之后放了一把火,做成了后院的囤油起火的样子。他们因为还不足三岁,就被带走了。其实他们上面还有一个哥哥,灭门的时候没活下来!”
惜文觉得心里压抑得很:“本家姓什么?”
“姓刘,”宇凡小心翼翼地看着惜文,“看需不需要让他和周苒改姓?”
“问他们自己,我想他们大抵是不愿意姓周了,想改姓直接去户部改就是了!”惜文看看殿外守门的孙忠全,“户部若是需要什么手续,就来找孙忠全,问他要我的圣旨!”
“是!”宇凡应声,应声之后又不说话了,满脸的纠结。
惜文看着宇凡,心沉了一下:“接着说吧!反正也得说!三道身世没问题,周起……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是敌国太子?还是罪臣之后?”
惜文认真的两句话,逗笑了沉默许久的宇凡:“文姐,你最近是不是又看宁儿写的话本了?她那胡编乱造的话本你还是少看吧!”
看宇凡笑了,惜文也放下了提着的心:“那你还不直说!故意吞吞吐吐惹我乱想吗?”
宇凡稳了稳神:“周起被带走时所在的人家,姓严,是云城数一数二的商户,做的是蚕丝生意。问题是卷宗记载周起被带走的时候,穿着粗布麻衣,我想富户家的孩子怎么会如此穿着,于是派人去云城,打听当时的严家。”
“打听出什么了?”惜文盯着宇凡的嘴。
“云城百姓都还记得当初突然消失了的严家,不过听说严家没有儿子,那个时候严家老爷连娶了四房姨太太,就是为了生个儿子继承家业,还四处打听生子秘方,连每年娘娘庙上香都赶烧头柱香,只是可惜一直都没有如愿!”宇凡拿起身边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如果这是真的,那周起根本就不是严家的孩子。”
“我记得周起当初说他身世的时候,说他有一个双生的姐姐,被周府害死了!”惜文想到周起当初的话。
“我知道这件事,”宇凡从案卷里找出有关周起的几张,递给惜文,“我的人飞鸽传书回来后,我又让继续打听有没有人家的双生孩子走失。后来打听到有家人生了双生胎,一男一女,家中条件并不好,母亲靠给人做针线活维持生计,父亲卖菜。说有一次母亲因为接了个急活,去到别人家中做针线,父亲不放心孩子独自在家,没办法只好大晚上带着一儿一女去送菜,去的正是严家。不想严家当夜失窃,强盗抢夺财产、杀了所有人。第二日官府去严家清数尸体,除了严家主仆,确实多出了一具尸体,后经认尸,确实是这个父亲!只是两个孩子没了消息!”
“看来确是了!”惜文突然想到,“那个母亲……现在可还在?”如果周起的母亲还在,那周起至少还有亲人。
“找到人的时候,她还在!”宇凡低着头。
“什么意思!”惜文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老太太自打失了丈夫和孩子,整个人就像是被抽空了!身体急转直下,针线活也做不了了,全靠街坊四邻救助,一直吊着一口气,希望能找到孩子!我的人给我传来消息后,我立刻动身,亲自去了一趟云城,见到了老太太!”宇凡叹了口气,“可惜老太太大限将至,我请了大夫也无用,最后还是走了!不过我告诉她,她的儿子还活着,并且过得很好,老太太是带着微笑走的。”
惜文闭上双眼,本以为周起找到了亲人,哪想到会是如此,老太太若是能多撑过一些日子,往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惜文撑着头,挥了挥手:“我知道了!”
宇凡看着惜文,知道自己该走了,可话还没说完,重要的还没说呢!他为难道:“文姐,先别感慨,事儿还没完!”
“还没完?”惜文抬眼看着宇凡,“你继续!”
宇凡深吸了一口气:“老太太走之前,我一直在她身边!她跟我说,这对双生子,不是她丈夫的!”
惜文坐直了身子:“什么?周起的父亲另有其人?”
宇凡点头:“是!老太太说她年轻的时候,去酒楼找做厨子的父亲,遇到了一个在帝都做官的年轻大人被外派来云城,在酒楼吃饭,点了几个菜说不好吃。她觉得不能让外地客人觉得自己父亲手艺不好,于是告诉这个大人是菜没点对。这位大人让她帮忙点菜,尝过之后果然觉得味道很好,就邀请她一起坐下来吃,这样就认识了。这位大人在云城呆了很久,经常邀她一起出来吃饭,两个人感情越来越好,甚至初尝云雨。”
惜文皱起了眉头,帝都的大人?她预感不好!
“在这位大人接到调令要回京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于是两人相约,想要背着自己的父亲偷偷和这位大人一起走,结果被父亲发现,把她锁在了屋里。她认为那位大人在约定的地点没有等到她,一定是以为她后悔不愿走了。她被关了几日,等能出来的时候,已经一个月以后了,那位大人早就走了。她父亲得知她怀孕,把她嫁给了一个菜农。那个菜农因为之前在山上受过伤,不能行人事,但是为人是极其老实可靠的,也把她的一对双生子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
惜文长叹了一口气,没有言语。
宇凡安慰道:“老太太走之前,其实是开心的。她说她是幸运的,虽然那位大人误会了自己,两人没有在一起,但是至少丈夫对自己是真心疼爱,也没有嫌弃过自己,只是这样好的人,过得这样辛苦,早早得走了,可能也是下去享福了吧!”
“对于那位大人,老太太说什么了吗?”惜文问。
“也没说什么,”宇凡想了想,“只是让我如果能见到那位大人,告诉他,她真的不是后悔跟他走,只是当时被锁在屋里,那种绝望,她一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
宇凡看了看惜文不说话,接着说:“我没告诉她,她的女儿已经死了,她只知道两个孩子现在都过得很好。”
惜文点头,问道:“那个大人……知道是谁吗?”
宇凡小心翼翼地看了惜文一眼:“知道!只是老太太让我转达的话,我可能达转达不了了!”
惜文靠近宇凡:“是谁?”
“王仁甫!”宇凡无奈,“我开始不敢相信,直到我回来查了历年官员调动,那年只有王仁甫被外派办差,去的地方就是云城。保险起见,我还特意回家问了我爹,我爹证实那年王仁甫确实去了云城,回来的时候还颓废了一段时间,同僚们还都嘲笑他,说是不是被哪个女子伤了心!之后王仁甫娶了世家之女为王夫人,大家才渐渐不提这个事了!”
王仁甫!王浩卿!杨媛媛!卓眠春!王灵槐!
王家的每个人都跟宇凡脱不了关系,也都跟惜文脱不了关系。现如今周起突然成了王仁甫的儿子,惜文颤抖着问了一句:“可当真?”
宇凡不忍心,闭眼点点头:“千真万确,我反复确认过!”
“也就是说,”惜文顿了一下,“周起……是王灵槐的亲哥?”
“是!”宇凡只能点头。
“他知道这个事儿吗?”惜文问的是周起。
宇凡摇头:“还不知道,弄清楚了之后,我得先过来跟你说啊!要……告诉他吗?”
“要吧?”其实惜文也不太肯定,“这么说,王灵槐和周起,现在他们彼此都是对方唯一的亲人了?”
“是这样的!”宇凡肯定地点头。
太狗血了!惜文晃了晃脑袋,其实比自己预想的要好些,看宁儿写的话本上,动不动就是太子失忆爱上敌国公主,要么就是相爱的两人是亲兄妹,真真看的自己生气。“那就找个时间告诉他吧,”惜文想了想,“单独你们俩的时候告诉他!最好在中秋之前。宁儿最近不是一直在准备你们府的中秋宴么!中秋的时候叫上周起,也叫上王灵槐。骨子里的一家人,总要相互依靠!”
“好!”宇凡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今天跟文姐说的所有话,要怎么样跟周起再说一遍。
“唉!”惜文感叹着靠在榻上,“兜兜转转,左不过还是这群人!王仁甫被你亲大哥气死,王灵槐杀了你大姐,你们如今还能和平共处、甚至相交甚好,真是不易!”
“还不都是因为有你在!”宇凡安抚,“怎么说大家也都是明事理的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说到底,做错事的毕竟都是我家人!若是没你,估计整个卓府就也被周起屠了!”宇凡玩笑着。
“苒儿可还好?王府的中秋宴能来吗?”惜文问,最近太忙,连苒儿生产都没顾得上过问。
“还不错,三姐除了每日去秋水涧授课,就是回府研究那个齐轩。三道大理寺忙,一闲下来就是回去陪苒儿,你不知道这些案卷我自己查……”宇凡说到这些案卷就生气,本来就是他协助三道,结果一直到捋明白,基本上都是自己在干。
“跑题了!”惜文哭笑不得地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