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惜文一行人继续踏上了回朝之路,九人两兽,愈发壮大的队伍让他们十分显眼。滚滚和冰山因为吃得好,身体一天比一天长大,已经隐隐有了黑熊和狮子的样子。
虽然它们还小,可骨子里的气场是天生存在的。自打半路放它们下来跑了一圈,惊了四匹马,周起、宇凡、三道和顾子年好不容易才把马安抚住,惜文再也不敢放它们下来了,只能让他们乖乖待在马车里。拉车的马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好像生怕滚滚和冰山突然冲出来咬了自己的屁股。
行程再慢,也终究是到了帝都。战夏在城门口接着众人,顾子年和顾母住进了战夏早就安排好的小院里,三道和周苒陪着宁儿回卓家休息。战夏则陪着惜文、知秋、宇凡和周起,在朝房换了朝服,盛装进宫。
天帝和帝后率领文武百官,亲自在宫门口迎接。惜文的五爪金龙朝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头顶的九挂冕旒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拍打着惜文的脸,好像在提醒她:从今往后,前顺父皇,后护弟妹,心尖上还得放着天下苍生。战场上、南国大营牢房、神女祠前、南国朝堂上、康城府衙……一幕幕在惜文脑中闪过,任性胡闹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她终究是从一个任性的小公主,长成了一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女。今后的担子更重,不知道她担不担得起!
“给父皇母后请安,儿臣归来!”惜文跪拜行礼。
天帝满脸慈祥的笑容,上前去拉惜文起来:“辛苦了,朕的女儿果真天下无双!”
“父皇过奖,是弟弟妹妹们保护得好!”惜文道。
天帝看向惜文身后的几个人:“你们几个也大大有功,朕的封赏旨意是嘉奖你们对公主的保护,也是提醒你们今后更要好好跟随公主!”
几人行礼:“是!”
“郡王府、县主府和将军府已经修葺完成,你们可随时搬进去住。荣安县主和驸马的婚礼,你们就自己挑个好日子让礼部去办吧!”天帝发话了,这事儿也算是板上钉钉了,知秋赶紧谢恩。
一阵寒暄,惜文又接受了百官朝拜,整整折腾了一下午。知秋惦记家里,先行离宫。宇凡、周起和战夏把惜文送回了凤阳殿。
一路上战夏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宇凡,宇凡摇摇头,意思是我还没说。
回到凤阳殿,滚滚和冰山吓到了所有人,还好刚才见父皇的时候让它俩呆在车里,否则满朝堂的人都要吓得乱套了。
司琪不敢上前,站在很远的地方行礼:“给公主请安!”
惜文挥挥手:“快来,没事的,它们还小。你们现在好好跟它们亲近,才能保证它们长大不咬你们哦!”
司琪小心翼翼地上前,看滚滚和冰山满院子转悠,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才放下心来:“公主你可回来了!茶和点心已经备好,请进屋休息吧!”
惜文带战夏、宇凡和周起进屋坐下,司琪看到他们一起回来就知道有事情要说,于是上好茶和点心,就知趣地出去把门关上。
惜文坐定,正想问一下大少爷的情况,就看着自己眼前的三个人,战夏一身英气坐在二人中间,突然道:“诶?我看战夏和周起……”
“文姐!”宇凡知道惜文又想当月老了,想起那晚周起跟他说的话,赶紧打断,“你就别操别人的心了!”
“对对对,”惜文也想起自己有更重要的事,就迫不及待地问向战夏:“你们在家都还好吧?那个……大少爷还好吧?”
周起看了宇凡一眼,想必这个“大少爷”就是他说的,公主心里的那个人。
宇凡抢先回答:“大少爷很好!”
惜文白了他一眼:“你能比你二姐更清楚吗?”
战夏气不打一处来,但也只能忍着不发火,没好气地说:“好!好得很!”
“怎么了这是?”惜文看出不对,立刻提起了心。
战夏稳了稳脾气:“真的没事,大少爷很好!他在国子监做学正做的不错,已经从正八品升为从七品。”
“父皇提拔的?”惜文心里高兴,想着天帝是放过王浩卿了。
战夏摇头:“不是,天帝不管这些小官的事情,是国子监内部提拔的!”
惜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起看着惜文,能看出她确实心里很惦记这个人,若能被公主时时惦念,即便是不能在一起,也是常人所不能及的福气吧!
看着周起满脸失落,卓宇凡想赶大家走,不然搞不好会说漏嘴,周起也会不舒服:“好啦,文姐已经知道想问的了,咱们散了吧!这一路奔波,也让文姐好好休息吧!”
周起跟着宇凡、战夏一起站起身:“我不出宫了,一会儿去军机处述职,接管虎豹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晚上我就歇在军机处了!”
“也好!”惜文送卓宇凡、周起和战夏出凤阳殿。三人走出很远,看惜文转身回了宫里,卓宇凡才轻声跟周起说:“晚上你在宫里,多留意凤阳殿!”
“好!”周起点点头。
战夏不解:“什么意思?公主怎么了?”
卓宇凡叹了口气:“我怕是公主起了疑心!”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说话。周起将宇凡和战夏送出宫,自己也赶紧去军机处办事了。
惜文在凤阳殿确实越想越不对,战夏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可问起大少爷,她明显说话带气,究竟是因为什么?大少爷越来越好,卓家的孩子没有理由不高兴啊!问不出来的,只能自己去一探究竟了。
入夜后,惜文从小厨房弄了好多肉,把滚滚和冰山喂饱哄睡之后,自己换上便装偷偷溜出了凤阳殿。
躲过巡夜的侍卫,惜文翻身上了宫墙。宫墙有点高,落地的时候惜文就地一打滚,半天才爬起来。顺着没人的小街道往前走,就在拐个弯马上到王家的时候,一个人影闪身站在了惜文面前。
借着月光惜文看清这个人是卓宇凡。卓宇凡一身黑色便装,轻轻开口:“文姐,这是要去哪儿?”
惜文吓了一跳:“你有毛病啊!这大晚上你干嘛呢?”
卓宇凡反问:“是啊,这大晚上的,文姐要干嘛去!”
惜文无奈:“我就是想去王家看一下,白天你们说话吞吞吐吐的,我才不放心的嘛!”
“我送文姐回宫吧!”卓宇凡道。
惜文感觉不对,冷下脸:“这是你第一次逆着我!”
“文姐说话我一定听,但是这次不行!”卓宇凡知道没办法了,“我不会让你去的!你也去不了!”
惜文一皱眉:“虽然咱俩半斤八两,但我一定要去的话,你未必能拦住我!”
“那……加上他呢?”卓宇凡往惜文身后一指。
惜文回头,看见周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惜文狠狠地说:“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起不说话,宇凡上前两步:“文姐,听弟弟一次好不好?我们回宫吧!”
“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惜文不明白,一定有问题。
宇凡知道没办法了:“文姐,大哥他月前已经再婚,你就不要去找他了吧!”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惜文愣在原地:“不会的,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吧!”
“不会错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卓宇凡苦口婆心。
惜文知道自己是相信卓宇凡的,正因如此,心才碎了一地:“他不会的!你大婚那天,我们是对着月亮磕过头的,他说他绝不再娶,否则愿遭天谴!”
“如此虚妄之誓,怎能当真呢!”卓宇凡无奈。
“我不信!”惜文推开卓宇凡,快步往前走去。卓宇凡和周起赶紧跟在她身后。
站在王家的大门前,惜文彻底绝望了。门前的大红喜字还未褪色,可见婚事刚办没多久。她那么相信他,那么真诚和他对月起誓,他说的每一句话惜文都深信不疑。哪怕他有一天拿剑指着自己,她都相信那一定是因为自己身后有敌人。可是现在呢?这才多久,他痛痛快快地放下了,高高兴兴地再娶了!
“是父皇赐婚吗?”惜文不死心,总觉得他一定有苦衷。
卓宇凡摇摇头:“不是!天帝没再管过他!听说是青楼一个花魁,怀了他的孩子,他便求了王大人,明媒正娶抬进了门!现在在帝都,他们家已经是老百姓们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青楼?花魁?自己堂堂公主终究是输给了“色”,惜文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周起这才知道卓宇凡究竟瞒了公主什么事情,这些事若是在回朝的路上告诉她,哪里还会有那些开心的日子。
看惜文的样子,这明显是回不了宫了。卓宇凡和周起一人搀一边,把惜文扶进了一个还亮着灯的小酒馆。
惜文没哭,只是呆呆地坐着。
卓宇凡推推她:“文姐,你哭出来吧!”
惜文摇摇头:“我没有伤心,只是在生气!”
“对!这样的人,我回头去把他大卸八块!”周起给惜文添上酒。
“我是在生自己的气,这么久了,我居然是个傻子,居然连真话假话都听不出来!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惜文说着话,但还是呆呆的。
“不是你傻,是这世上人心本就难测!”卓宇凡劝道,“我都不能保证我能对从小到大说的每一句话负责。男人的话,听听罢了,千万别吃心!”
“也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如此,只是您遇人不淑!这样的人分开是好事,老天爷这是向着您呢!”周起在一边说。
“我连个青楼女子都不如吧!”惜文低头。
“这是什么话!”卓宇凡听不下去了,“文姐你什么身份地位,你这是在骂自己啊!”
周起把酒杯往惜文面前推了推:“青楼女子也只是一种职业而已,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长处,就像每个人需要的人都不一样。有人喜欢温柔的,有人喜欢活泼的,喜欢的未必是最适合自己的人。不适合的,老天自会安排他们分开,最终在一起的,总会是最适合的!”
惜文喝下周起推过来的酒,不说话。
“你是位高权重,但是可能他要的,你也给不了,而恰恰那个青楼女子可以给他!”周起头一次对惜文说话用“你”,而不是“您!”
“我以为……他要的只是我!”惜文的声音低的不能再低。
“可能他要的,是一个他不讨厌,还能给他一个家的女人,更何况这个女人肚子里有和他血脉相承的孩子!他也许是真的爱你,但是你权利再大,也没法给他一个家!”周起想着今日进宫,一人走出了千军万马气场的惜文,在看看现在低着头像个孩子的惜文,心疼却也不能做什么。
“是啊!你说的对!”惜文又喝了一杯酒。
卓宇凡静默良久,也开口道:“你在天帝面前承诺绝不嫁人,我想这个也是天帝封你的原因之一。你若有夫君,将来君临天下,你夫君难道去做皇后吗?大臣们也会担心男后夺权。我知道你无心帝位,可是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除了你,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敢肯定这个人是否能和你一样为百姓着想,去管一些不平之事!你身边有我们这群人,可我们这群人,能相信的只有你了!”
周起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惜文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二人:“我希望你们两个以后,对我也好,对身边的人也好,不确定能做到的事情,就不要说;一旦说出来,就必须要做到!”
宇凡点头:“文姐放心,我会的!”
周起很郑重地立誓:“我一定能做到!而且我还要再说一句,我绝不娶亲,一辈子守在公主身边,我说到做到!”
惜文不再说话,脑子里却是王浩卿和青楼女子的种种,一口酒下去,惜文突然转身干呕了起来。
周起赶紧上去为惜文拍拍后背:“这里的酒不好,呛着了吧?”
惜文摇摇头:“是那个人让我恶心!”
卓宇凡不忍心看惜文如此:“文姐,你想怎么做只管吩咐我们!”
周起点头表示赞同:“对,你一句话,我就算是去把他们全家灭门,也是分分钟的事情,而且绝对毫无破绽!”
惜文直起身,抬起下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我要他活着!我要他平庸且普通地活着;我要让他看着我成为一代女帝青史留名,受万世景仰;我要他日日担心全家的性命皆在我一念之间!”
“这么想就对了!”卓宇凡表示同意。
三个人一直在小酒馆喝了很久,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宫里。卓宇凡没有进宫,把周起和惜文送到宫墙外面便回家了。周起带着惜文,避过侍卫巡夜,翻墙进了宫里。
走到凤阳殿门口,周起扶着踉踉跄跄的惜文:“公主,回去休息吧!”
惜文站定脚步,忽然转身狠狠揪住周起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为什么?你们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吗?难道不是每个人都只愿意跟自己爱的人亲近吗?没有感情的人,你们怎么下得去手!”惜文手劲之大,把周起的领子都拽开了线。
周起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惜文没有哭出声但却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绝望,忍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只能轻轻地说:“需要肩膀吗?借给你!”
惜文松开手,一口咬在了周起肩头。这一口,疼地周起浑身一颤,但他没动,就让惜文这么咬着。
良久,惜文才松开嘴,盯着他问了两个字:“疼吗?”
周起摇摇头:“不疼!”
惜文看着他渗血的肩头,轻蔑一笑:“哼,男人嘴里果然没实话!”
周起深吸一口气:“疼,但是是你,我甘之如饴!”
惜文抹掉脸上的泪水:“我信你个鬼!”说罢转身要回宫。
周起一把将惜文拽回来,接着酒劲想要抱她一下,却再次忍住,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公主慢走,早些休息!”
惜文一步三晃地回了凤阳殿。看着凤阳殿大门关上,周起就一直那么站着,直到下一波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传来,他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