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又说回来,虽说大家都说她们不像,但也从来没有人说她们不是亲母女啊。
她又想到张奇,但转念一想,虽说她信任张奇,可这毕竟是家庭事务,而且涉及亲子关系,一旦不慎,容易遭人口舌。
如果她们真是亲母女,她的做法也让人寒心。至少,张奇会怎么想?怎么看待她?婚姻调查是一回事,亲子调查又是另一回事。这事不能不慎重考虑。
最好的法子,是从身边的人口里套出实情,这是最稳妥的。
但万一呢?万一是自己多想了呢?这可不是一般的话柄。人的嘴巴是最不可靠的,万一传开了,江夏英知道了,绝对会拿这件事没完没了地说事,她又是个大喇叭,将来拿这件事到处说,以后她在亲戚朋友中还怎么抬头做人?不行,太冒险了。
问江天禹?呵呵,树上的八哥鸟都比他能说话。
她站起身踱起步来,一边走一边大脑在紧张地思索,查,还是不查?
如果去做亲子鉴定,会不会是最稳妥的办法?悄悄地去,身边没有人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没有人会猜到她想做什么。这是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办法。
究竟是不是,一查便知。如果是亲子关系,就到此为止,没有人知道她怀疑过什么,以后母女关系照常处。如果不是,那么整件事就要从长计议了。
想到此处,她下定了决心,一下山就去找江夏英的dNA样本送去鉴定。
她打开手机,特意查找了江州市的亲子鉴定中心,发现居然真有一个,离她家并不远。她心头一喜,那就这么办吧。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看,竟是江夏英的来电。
江若华没来由地心里打起鼓来,怎么回事?说曹操曹操到,这当口她怎么打电话来了?难不成知道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过了一会儿才接起电话来:“什么事?”
“若华啊,你现在在哪儿呢?本来想着周末了一家人吃个饭,肖雨来了我才知道你有事出去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电话里,江夏英的声音难得地谦和柔软,以至于都不像她平常说话的声音了。
江若华觉得十分奇怪,便答道:“我陪一个朋友出来办事,她从外地来,想找个地方度假,我看她人生地不熟的,就陪她过来了。怎么了?”
“啊,哦,外地来的朋友啊,哪里的啊?”江夏英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江若华越发奇怪起来,她从未见过江夏英这样的一面,似乎害怕什么,又想知道什么,便也放缓了口气说道:“她是上海过来的,没什么事,就是出来散散心。”
“哦,哦,出来散心啊,散心好。你们很熟吗?”
这和她什么关系?她也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她,更何况江若华此刻对江夏英的看法已然发生了变化,若不是她现在知道一些事,听到这些话也只会觉得江夏英是在闲聊天。
“哦,还可以,关系不错。”她随口答道,一边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都聊啥呢?”
“聊啥干嘛告诉你?你管得也太宽了吧?”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江夏英干笑了一声:“你以前什么都跟妈说的,现在和我说的越来越少了。嫌弃妈了?”
“我都这么大了,和朋友聊啥还要告诉你?你又不认识。说了干嘛?”
“哦,对,我不认识,就是问问而已,问问而已。”江夏英讪讪地说道。
“没什么事就这样吧。”
江若华虽然挂了电话,但满腹狐疑,江夏英为什么这么想知道她和柳月聊什么,她又不认识柳月,这些问话实在是太奇怪了?但如果她认识呢?
“柳月,你在江州,除了认识建平一家人,还有没有认识其他人?”
“没有啊。”
“真的没有?或者你家还有什么别的亲戚朋友在江州有什么关系呢?”
柳月偏着头想了一想,突然恍然大悟:“哦,我爷爷的前妻好像是江州的。”
“前妻?”
“爷爷年轻时认识一个江州来的女人,好了一阵子,后来那个女的好像有什么事,突然扔下我爸就走了。后来几十年都没有音信。这件事在我家几乎不能提,一提爷爷就要骂人。”
“为什么?”
“说那个女的不是个东西。心黑手狠。我也不清楚,我爸有时候和我妈聊的时候,我才知道一点。”
江若华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但江夏英又是怎么知道她和柳月在一起的呢?
她没有作声。回到小楼,她借口楼上太闷热,想吹吹风,独自下楼来在台阶上坐着。
想了又想,她打定主意,抓起手机拨通了江夏英的电话。
“这么多年,你瞒得滴水不漏,骗得我好苦啊!”江若华突然提高了声音说道。
江夏英吃了一惊,连忙道:“我没有骗你啊,我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的。”
“你还骗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啊,骗你干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在外面听说什么了?”江夏英的声音突然变得又虚又飘,仿佛所有的底气都被抽走了,和以往盛气凌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说说你当年都干了什么好事!”
“我没有做什么啊!”江夏英先是辩解了一句,随后突然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开始气势汹汹地反问,“你又发什么疯了?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别人说什么都拿到我跟前说!”
“我脑子有问题?是你有问题吧?”
“江若华,你疯了?你自己的婚姻生活搞得一团糟,现在反倒来说我干什么?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孩子交给你我怎么放心?我是你妈,这么多年为了你们受了多少委屈,如今你们反倒这么对我……”
没等她带着哭腔把话说完,江若华就按了挂断,随即关机。她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发抖,浑身肌肉还绷得紧紧的,绷得脖子都酸痛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怒喝江夏英,她原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听到质疑的声音就瞬间暴怒,可出乎意料的是,江夏英的反应竟比她想象的要弱得多。
刚才她不过是临时起意出言试探,一个人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会不自觉地暴露最真实的想法,而她从来没见过江夏英面对她的时候这么慌张,这么心虚。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套到自己想要的话。而那句话,“我一直都把你当女儿看的。”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她本就是亲生的,何来“当女儿看”的话?
还需要做亲子鉴定吗?
这个确定来得猝不及防,她一时间竟不敢相信。
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可是江夏英的反应是明明白白的,那句话也是清清楚楚的,她并没有多想,并没有猜错,江夏英竟然真的不是她的亲妈!
可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告诉她?相反,江夏英总是在闲谈时有意无意地提及生她时爷爷奶奶怎么给她白眼,怎么给她气受,为了生她这个女儿,她受了多少委屈。这么多年来,江若华听得耳朵都起老茧了,这些话早就深深地嵌进她的脑海里,时时刻刻暗示她,她欠她的。
如今回想起来这些话却有了新的含义,江夏英提起过去时,从来只提她自己和别人,从来不提江若华。她“生”了她,可从来不提怎么生的她。以前她全盘接受,从未怀疑,可如今看来,这像是一套编好的话术,持续不断地向年幼的她灌输。
她为什么要撒这样一个谎?
而她说的,所有和爷爷奶奶、叔伯姑姑的话,也是谎言吗?
难道她的生活完全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中?
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胃里像塞了一块巨大的石头,顶在胸口上,让她无法呼吸,冷汗一层层从额头上冒出来,她一个趔趄,几乎晕倒在地,连忙扶住门框,可胃里的烧灼感却愈来愈烈,疼得几乎痉挛起来。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这时候她几乎要瘫软在地,那双手用力撑起她,她这才回过头来,看见王天明焦急的脸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终于,她晕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床上,手背上一阵麻痒,转头一看,王医生正坐在旁边给她针灸,见她醒了,便笑道:“别动,还得有一会儿。”
王天明和柳月站在他身后,两张脸上都写满了担忧。江若华想笑一笑,却觉得浑身无力,胃里灼烧,只想干呕。
王医生施完最后一针,这才吁了一口气,问道:“你今天吃了什么东西?”
江若华和柳月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想起了晚饭。但王天明在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天明似乎看出她的顾虑,便说道:“没事,你大胆说,是不是吃了晚饭后才这样的?”
江若华点了点头,除了晚饭她没有吃过别的东西,可柳月也在一起吃饭的,却并没有大碍。
王医生点了下头,便不再说话,回头开了一张药方交给王天明,叮嘱他马上取药,煎好给江若华服下,随后在王天明的搀扶下出了房门。王天明回头示意柳月把门关上。
柳月关好门后,忙回到江若华身边,问道:“姐,你觉得怎么样?”
“好些了。”
“刚才吓死我了。我正想着你在楼下那么久,要不要叫你上来,就看到王总抱着你上楼来了,你的脸白得吓人,叫你也没反应。王总马上叫人把王医生接来了。还好他在,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王医生又进来把针取了,嘱咐了几句,便走了。过了半晌,王天明让人去取的药也送过来了,还有一剂煎好的汤药。
服了药后,果然渐渐安静下来,胃里也不再灼烧,想吐的感觉也没有了,只是还是疲乏,王天明见她好了些,便叮嘱柳月照顾好她,自己转身出门去了。
江若华心底略微有些失望,多日不见,原以为王天明会和她多说几句话,谁知他的态度这样冷淡。好在有柳月在身边说笑,一直宽她的心,她那点小小的情绪,也就慢慢开解了。
虽然柳月极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江若华还是看出她眉宇间淡淡的愁容,想起她是为了散心来江州的,谁知却被自己拉到奇峰山来,现在又要照顾自己,一时间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柳月,真是不好意思,你是出来玩的,结果却……”
还未等她说完,柳月便摆手止住了她:“姐,说这些就见外了。发生这些事谁都不想的。再说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建平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柳月微微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公司里的事照旧忙。”
江若华待要劝解几句,奈何身上没什么力气,连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柳月见状,连忙笑道:“我没事啦,你好好休息。我在旁边躺会儿。”说完,她和衣在沙发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江若华的手机又响了。她正要挣扎着起身,却见柳月翻身站起,把手机递到江若华面前。
“是张总的电话。”
“怎么了?”
“没什么,今天是周末,按理说张总不会打电话才对,肯定是出事了。”
她刚接起电话,就听见张总的声音冷冷地从电话里传来:“江若华,马林的保单问题,你解释一下。”
江若华的心往下一沉,她知道这件事迟早要发作,只是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怎么了?保单有什么问题吗?”她强作镇定。
“你们是怎么修改了保单时间,让它生效的?你知道你们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
“张总,我们和你沟通过的,生效时间只差一天,可是对客户来说,那是性命攸关的事啊!”
“江若华,保险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要是人人都像你们这么做,公司早就倒闭了!规定就是规定,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江若华无言以对。
“公司必须做出处理。周一你回来交接一下工作吧。”
放下电话,她觉得心里一阵发冷。
“怎么了?”柳月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一张保单出了状况。会解决的。”
虽然她表面十分镇定,可内心里早已掀起了波澜。马林的保单确实是存在问题的,当初见客户一家那样困难,马林十分同情他们,便找江若华和李严莛商量对策,李严莛提议修改原始保单签订日期,再和核保部门的同事说明当时日期系笔误。江若华虽觉得不妥,但架不住两人的恳求和劝说,也就同意了。客户得到了理赔,小马拓展了客户,大家都欢天喜地的,只有她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但见大家都很高兴,事后公司也未查问,也就算了。
没想到公司还是发现了。这项操作绝对属于重大违规,追究下来,江若华自然要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