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柯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面上面无表情,心底却早已把鲁王世子那句“他们如今在西周行走,不方便掠杀蛊虫所需的血食,恐会有短缺,而没有用处的人,他的血肉正好可以拿来补缺……”翻来覆去碾了数遍。眼前立着的醉红尘管事腰杆挺得笔直,嘴角那点客气的笑意凉得像深秋的露,方才那番话话锋里的刀子,他们这群在刀头舔血的人哪会听不出来?
若是执意不肯离了这三号楼,非要赖在这醉红尘的地盘上,那最坏的结果,便是管事方才一字一句转述的、那位东家贞瑾郡主的话——他们匣子里揣着的那些宝贝蛊虫,怕得要提前去见他们摩柯人刻在骨头上的蛊神了。
可念头转了个弯,摩柯人绷紧的肩线反倒松了半分。性命总归是能保住的,这里是西周的都城,脚下踩着的是西周朝的土地,那贞瑾伯爵纵然是西周皇族的郡主,又能真把他们这群摩柯来的使者怎的?真要一刀砍了,立时便要挑起两国邦交的裂隙,这点轻重,那郡主身在顶层,不会拎不清。
再说了,“蛊虫提前见蛊神”这话,琢磨着琢磨着,倒像是掺了水的空话,经不起细敲。他们摩柯的蛊术,在这方世界里说是独一份的第一,或许有人敢跳出来争两句,可说一声排第二,这三界九州里,哪有不长眼的敢站出来认那个第一?摩柯的密林里藏了千年的蛊经,是他们刻在骨血里的本事,旁人学个皮毛都要偷着乐,真能拿捏他们蛊虫的,这世上还没生出来呢。
这么想着,心口那点惴惴不安便散了大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悄然爬上眉梢,眼尾都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除了他们摩柯,还有谁能镇得住那些养了十年八年的蛊王?连那噬心蛊、眠魂蛊见了他们的饲蛊铃,都要乖乖缩成一团,这醉红尘的东家,难不成还能是个隐世的蛊术大家?
可这点得意还没焐热,像被人兜头浇了瓢冰冷水,猛地就凉透了。
他们刚住进这醉红尘的二号楼悬天阁那头几天,岂止是动过心思?那些个藏在锦盒里、用自身精血喂大的蛊虫,悄没声儿就放出去了,原想着操控几个打杂的仆役,再勾个管事的心神,不愁挖不出这醉红尘背后的弯弯绕绕,谁知道那些惯来无孔不入的蛊虫,出了他们住的院落,就像进了另一个天地。
头一天放出去的三缕引魂蛊,连个回响都没传回来,饲蛊铃震得指节发麻,半点动静皆无;第二日更狠,他们把压箱底的、连在摩柯都难得一见的金背蛊王放了出去,那可是能钻透精钢、把人的神魂啃得干干净净的主儿,结果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系在蛊王翅膀上的细蛛丝“嘣”地就断了,那感觉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抬手就把蛊王的魂捏碎了,干净利落得连个渣都没剩。
那种力量,他们后来闭着眼回想了无数次,绝不是什么凡俗的术法。比他们摩柯至高无上的蛊王还要高出一个层级,是传说里才会提的、真正触及了蛊神之道的威压。
谁能想到,这醉红尘的雕梁画栋底下,居然藏着这么个东西。
摩柯人脸上的得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指尖的凉意顺着胳膊窜到心口,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们千百个不愿信,不愿承认自己赖以立身的蛊术,在这地方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可那蛛丝断裂时的钝痛、饲蛊铃彻底沉寂的死寂,都是实打实砸在他们脸上的证据。
由不得他们不认。
摩柯人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他们的主子——鲁王世子那张素来阴鸷的脸,以及他们回话时,世子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鸷与算计。
他们这些做属下的,早已将探听到的讯息摸得透亮:那西周的辰王,压根没住在自家戒备森严的王府里,反倒下榻在醉红尘的主楼,也就是人口中相传的一号楼。而他们这群随鲁王世子前来西周、为国君万寿节祝寿的人,落脚的悬天阁,正是醉红尘里的二号楼——这本是专门安排给各国使臣团居住的院落,说起来,与辰王所在的一号楼,不过几步之遥。
这事说来也邪门。昨日他们刚进醉红尘的朱红大门,还没拐去悬天阁的方向,抬眼就望见了另一栋巍峨的楼宇,飞檐翘角,裹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不是一号楼是什么?可怪就怪在,那楼明明就杵在眼皮子底下,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可他们沿着路走了半晌,绕来绕去,要么是撞回了原地,要么就是眼前忽然出现一片插着“禁止通行”木牌的竹林,任凭怎么找,偏生找不到一条能直通过去的路。更遑论靠近了,但凡他们想往那栋楼的方向多走几步,周遭的气流都像是凝成了实质的墙,推着人往后退,根本越不过去半分。
旁人只当是醉红尘布了什么迷幻的阵法,鲁王世子得知后,却反倒拍案冷笑,说这是“天佑我摩柯”。
属下们当时还没悟透,如今却都懂了。世子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寻常要引动旁人体内的子蛊,总得是母子蛊距离极近,或是要见到正主本人,最不济也要拿到对方的血、发丝这类贴身物件,才能勾连感应,催动蛊虫发作。可如今一号楼离得这么近,近到几乎能遥遥望见窗棂的影子,哪还需要费那些功夫去潜去偷?
母蛊与子蛊本就有天生的羁绊,这份感应不受凡俗路径的阻隔,只要距离够近,世子仅凭母蛊本身对子蛊的掌控力,隔着这层看不见的屏障,也能稳稳勾出辰王体内的子蛊,悄无声息地把人攥在手里。
那时世子说得笃定,他们这些下属也个个摩拳擦掌,只等今夜月上中天,世子作法控蛊,就能坐等辰王沦为任他们摆布的傀儡。
可谁也没料到,真等鲁王世子屏退左右,掌心捧着那只养了多年、通体漆黑的母蛊,凝神静气要去勾连辰王体内子蛊的瞬间,变故陡生。
平日里温顺得如同有灵性的母蛊,忽然在他掌心疯狂躁动起来,虫身剧烈地扭着,尖细的虫头撞得他掌心生疼,像是有什么极致的恐惧,顺着蛊虫的触须直直传过来。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母蛊身上,以精血祭蛊,强行要去牵引——可意识探出去的那一刻,只剩一片空茫茫的虚无。
没有半分子蛊的气息。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栋楼的方向就在那里,辰王的气息也隐隐约约飘在风里,可本该与母蛊紧紧绑定的子蛊,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母蛊的触须颤了又颤,无论怎么搜寻,都碰不到半分同源的波动。
鲁王世子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不信邪,又接连试了三四次,每一次,母蛊要么是躁动乱撞,几乎要从他掌心蹦跶出去,要么就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了感应的线,所有的探寻都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别说催动子蛊发作、操控辰王了,他现下连那子蛊到底还在不在辰王体内,都没法确定。
方才还被视作“天佑摩柯”的近距离,此刻反倒像一个冰冷的讽刺,狠狠扇在鲁王世子的脸上。那栋近在咫尺的一号楼,裹在朦胧的夜色里,忽然就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悄无声息地,将鲁王世子他所有的算计,都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
摩柯人吹响小巧的骨笛用只有蛊虫能听到的声音驱动蛊虫发起攻击,只见蛊虫如头发丝的幽光瞬间飘出去半尺——摩柯人打算拿大堂里最靠前围观的客商撒气,闹得越大,回头跟鲁王世子复命时越显得自己尽力了,哪怕最后被处罚,也能少受些罪。
可那点刚飞出去的蛊虫刚张开细碎的毒牙,连半寸都没挪到围观客商跟前,突然就“嘭”地一声在半空中炸成了星点黑灰。
大堂里的尖叫声猛地拔了个高,围观的住客们挤成一团,有人喊着“虫儿自己炸了!”“蛊虫是不是被阵灵给干掉了?”……
在围观乱哄哄的人群中,林简安很是淡定。听了长安带回郡主贞瑾伯爵话中,林简安就知道,摩柯人在醉红尘这里闹不起来。
所以,林简安在要求摩柯人离开,摩柯人却对他的要求置之不理,眼睛乱转不知在想什么时,林简安就给秦颂明递眼色,心想让这些摩柯人安分离开不闹事,怕是要用一些特殊手段了。
而自己是个文人,不擅长武艺,所以这事需要秦管事来操作并安排人手。
这也是郡主给自己与秦管事的分工,一文一武,文方面是自己,武方面则是秦管事。
秦颂明感受到林简安投来的视线,忙朝林简安点头示意,表达自己已做安排。
林简安看到秦颂明点头,便猜测秦颂明点头此举表达的意思是安排好了,就默默后退打算找个好位置,看戏。
摩柯人没让林简安等太久,果然驱动蛊虫攻击人,可不等秦颂明安排的人对驱动蛊虫攻击人的摩柯人动手,做为巫忌法器的小蛊便出手捏爆了正发动攻击的蛊虫。
而秦颂明安排的护卫,在小蛊动手后,才后知后觉的拎着棍子要冲出去,就被秦颂明一个眼疾手快摁了回去。
与此同时,秦颂明的手按在腰侧的佩刀上,看着摩柯人突然煞白的脸,心里也转得快:这摩柯人方才还眼高于顶,怎么突然像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小蛊恢复成蝉形挂件趴回小天外圈上,就像刚干完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小蛊是巫忌天阶法器,出手快得连流光都追不上,别说肉眼,便是顶尖的武者用神识探,也只能捕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光。
可那冷光落在摩柯人眼里,却是刻在巫族人骨血里的、从上古传下来的颤栗。
他指节瞬间攥得发白,本命蛊在气海里疯狂翻腾的触感清晰得吓人——那股力量不是什么武者的刚气,也不是旁门左道的术法,是能把天下所有蛊虫的根骨都冻透的威压,是族里老巫祝口口相传、提起来就要跪伏叩拜的“蛊神”气息。
那些爆掉的不是他养的贱虫,是被那尊存在随手碾死的蝼蚁。
摩柯人腿肚子当场就转了筋,方才那点“稍微挣扎”的心思碎得一干二净。他本来只想演场戏交差,哪想到撞在了蛊神的地盘上?别说闹事儿,他再多待半刻,怕是自己身体里养了半辈子的本命蛊都要被这股气息震得魂飞魄散。
他不敢再看半空中飘着的那点余灰,也顾不上什么鲁王世子的交代了,后背的衣裳瞬间被冷汗浸得透湿,朝着林简安的方向看了看,连“告辞”两个字都没说,就往楼外冲,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万蛊追着咬,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围观的住客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摩柯人怎么突然就成了丧家之犬。林简安看着那道仓皇的背影,忍了忍没笑出来,冲秦颂明抬了抬下巴。
“人走了,”秦颂明收了招呼护院的手势,低声过来道,“林先生,咱们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林简安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地上那点刚落的黑灰,语气淡得很,“摩柯人今晚应该不会再回头生事了。咱们做好了郡主交代的事,在郡主那儿也算复命了,这事,今晚算是了了。”
……
摩柯人是揣着半条命的虚汗踏进鲁王世子的书房,膝盖刚沾地,先把汗巾子按在额头上猛蹭了三把,连话都带着颤音,半分在三号楼时张牙舞爪的模样都没剩。
鲁王世子正捻着一枚玉牌瞧,抬眼扫了几个手下,看着手下几人那脸白得像纸的德行,嗤了一声:“怎么?去三号楼撒个野,还叫人把魂吓掉了?”
鲁王世子这是敲打,明摆着是说“你们连把人接回来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回来怎么好意思说尽力了”。
换作不了解鲁王世子的旁人早跪下辩解了,可在鲁王世子面前的几个摩柯人却不敢接这话头,先“噗通”一声跪实了,额头贴着凉砖地板,声音压得又沉又抖,连半点水分都不敢掺:“世子爷饶命,小的……小的这回真不是没尽力,是三号楼里,藏着、藏着咱们蛊碰都碰不得的东西。”
“哦?”鲁王世子挑眉,把玉牌扔在案上,“难不成这醉红尘还能藏着个蛊师?”
“回世子话,不是蛊师。”一摩柯人嗓子发紧,想起那股碾死他蛊虫的威压,后脊的寒气还顺着尾椎往上冒,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音往外挤,“是……是蛊神的气息。”
这话一出口,书房里静了半瞬。
鲁王世子听了这话,也愣了愣,随即脸色沉了:“你胡说什么?咱们摩柯是蛊神忠诚的信徒,所以,蛊神若降临人世,只会出现在摩柯,”
“属下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骗世子爷啊!”摩柯人忙把额头往地上又贴了贴,连细节都不敢漏,“属下当时驱动了三只养了八年的噬心蛊,刚飘到半空,连人都没碰到,直接就炸成了灰——不是被术法打散的,是被一股劲儿直接碾爆的,小的养的本命蛊当时在识海里缩得跟个虾米似的,连动都不敢动!老祭司活着的时候反复说,能叫天下万蛊俯首的,只有蛊神,那股气息,是能把蛊王都吓死的主啊!”
他说得真切,连掌心都抠出了印子,怕鲁王世子不信,又忙补了句,半分邀功的意思都不敢有,只剩满满的后怕:“小的本来也想按世子爷的意思,多闹会儿再走,可那气息一出来,属下腿都软了,再多待半刻,怕是属下和本命蛊都要一块儿交代在三号楼!这醉红尘那哪里是普通客栈,那是蛊神的地盘啊!”
鲁王世子的脸彻底冷了下去。
他本来只当醉红尘是个有点背景的销金窟,想着打发个几个手下去闹一闹,给贞瑾伯爵个下马威,没成想居然扯出了这种东西。
鲁王盯着跪在地上抖得像筛子似的属下,半晌没说话,最后只摆了摆手,声音沉得像水:“滚下去领五十板子,下次做事前,先摸清对方的底。”
跪着的几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几乎是滚着出了书房,后背的中衣早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五十板子是轻的,比起命丢在三号楼,这点疼真算不了什么。
直到人走了,鲁王世子才捏了捏眉心,指尖都有点发紧。
蛊神?
贞瑾伯爵一个郡主,怎么会跟这种传说里的存在扯上关系?
书房的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原本盘算好的那点小动作,此刻彻底压在了箱底,连提都不敢再提。
……